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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戴了護甲的手輕輕抬起,有人背對艷陽跨過門檻走進殿內,銀白色的頭發在風中飄蕩。
翟行洲不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只知他很害怕眼前這幾個陌生的人,就連所謂的生母也好似一個毒婦。認祖歸宗,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貴妃一步步走來,單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讓他起身,嘴上說的話卻很溫柔,與她愈發大力的動作不甚相配。
“承天之祜,知書識禮,梅嶺那位師父把你養得很好。承禮以后萬萬不能把刀對準自己人,不管什么時候都不行。”
意識逐漸混沌,翟行洲被貴妃掐著下巴,強迫他仰頭張嘴,他看到那個似男非女的人在貴妃的指使下給他灌了一杯苦藥,隨即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醒來時,他已然成為了替皇子掃除登基障礙的利刃。
而貴妃給他灌下的毒藥,至今未能找到解開的辦法。
回憶漸漸消散,九泉城街邊暖黃色的燈光閃過眼前,懷中人溫軟如玉,杏眼撲閃。
“那京中為何傳言,監察御史冷酷殘暴?”宋玉瓔不知道翟行洲的過去,她從前只能在傳聞中了解這個人。
“圣人為了登基,無所不用其極,我作為他手中唯一一把利刃,自然也要主動承擔這些罪名。”
馬蹄拐進小巷,宅子門前有小廝守著,專程等著二人回府。
翟行洲沒再繼續說下去,先一步翻身下馬,將宋玉瓔抱下來,二人緩步走進府里。
院中,花枝已經備好熱水,宋玉瓔沐浴一番,躺在床榻上漸漸入睡時,天邊已經浮現魚肚白。許是這座宅子地處偏僻,又是巷尾一隅,城內主街上的繁華和熱鬧影響不到這里,宋玉瓔得以睡了個好覺。
悠悠轉醒時已是日上三竿,宋玉瓔十六年來頭一回沒有賴床。她出聲喚來花枝伺候梳妝,目光不停在妝奩前的錦盒上晃悠,久久選不出一支合適的發釵。
“娘子為何不戴翟大人送的金步搖?”花枝一邊替她梳頭,一邊問。
彼時二人還在蒲州,翟行洲便送了她這支金步搖。宋玉瓔戴了很久,這幾日才換了其他的發釵。
即便翟行洲未曾多說什么,但宋玉瓔心中隱約覺得今夜定是個特別的日子,或許正如花枝所說,戴著這支金步搖要比其他的發釵更好一些。
“那就戴這支罷,還有那件粉色的紗衣,昨日選好了的。”
院中有人在說話,聽起來像是玉竹的聲音,宋玉瓔收拾好一切走出房門,玉竹迎面笑著走來,神情興奮,眼中比往常多了幾分愉悅,像是聽到了什么好消息似的。
就連廊下抱胸倚著石柱的賀之銘也露出了同樣的神色,他扭頭神神秘秘與玉竹對視一眼,兩人這段時日默契橫生,關系竟讓宋玉瓔看不明白了。
“宋娘子快上馬車罷,翟大人還在樓里等著呢!”
玉竹上前,歡喜地把宋玉瓔推出院外。馬車轉轉悠悠,就是走得不快。
耳邊人聲熙攘,宋玉瓔猜想應當是走在主街上了。路邊攤販吆喝聲傳來,說的不是官話,聽著像是九泉城的口音。這座小城不似長安那般遍地鐘鳴鼎食之家,因而較為淳樸溫暖,她喜歡這樣的感覺。
滿樓鮮花,宋玉瓔沿著花叢走上階梯,一眼就看到站在房中的翟行洲,他依舊一襲暗紫官服,正是那件二人在長安初見時他穿著的衣袍。
此刻天色漸暗,黃昏帶來的暖陽打在他肩頭,隱隱約約遮住了半張臉。翟行洲背對花窗面向她,臉上是宋玉瓔熟悉的神情,溫潤含笑。
他一步步朝她走來,難得正色。
宋玉瓔滿心期待,卻在他開口前,一聲疾呼打斷了二人的美夢。
“翟大人——”
“翟大人!”
有人連滾帶爬地上了樓,宋玉瓔回頭看去,是一名官服小吏。他額間冒出密密汗珠,眼底慌張,全然顧不了眼下的氛圍,他跑到翟行洲跟前,從袖中遞來一張紙。
宋玉瓔湊上去瞧,心中一驚。
【翟狗,出來受死。】
小吏試圖平復呼吸,解釋道:“城門有人帶兵趕來,看樣子像是府內豢養的私兵。這張紙,是他們用飛箭刺在城墻上的。”
翟行洲氣得發笑,揉碎了黃紙。看字跡,又是范江垣那個沒腦子的孬種,摘了他的官帽竟還敢出來作祟。九泉城是安平公主的封地,地位不輸長安,范江垣如此張揚帶兵沖過來,怕不是活膩了。
他收拾好表情,偏頭摟住宋玉瓔,大手覆在她的腦后,用力吻了一口。
“瓔瓔,等我回來。”
“胡六,先護送你家娘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