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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瓔頓了頓,道:“我沒什么胃口,吃不下了,想早點回房休息了。”
團團吃相野蠻,滿嘴流油。周氏按著女兒的肩膀,問金香討了帕子,為她仔仔細細擦著油點子。“全是那一杯酒鬧的。有了這一次經驗,妹妹以后還是莫碰酒的好。”
事實是,白天崔瓔根本沒醉,只是打著醉酒的幌子,賭一賭陸晏清到底對她有沒有一絲絲情意。
他維護了她,逼走了宋知意,歷歷在目。所以,他心中是有她的一席之地的吧?
崔瓔垂眼而立,神思早已飄到九天之外了。
“你不自在,就不要陪我們耗了。”陸夫人睨向周氏,“繪柳,好生送表姑娘。”
打廳里出來,起了風,正刮到崔瓔臉上,她身子骨弱,掩嘴咳嗽兩聲。繪柳趕緊扶她去曲廊轉角處避避,陸晏清居然也在那兒。
崔瓔愕然,嘴唇微張:“表兄……”
長廊隔幾步吊著一盞燈,瑩瑩燈光自上而下,照得陸晏清眉高眼深,鼻挺唇薄——極具沖擊性的一張臉。但他一啟口,聲線清越冷冽,帶給人的又是另一種感覺。
“聊一聊吧。”他說。
他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崔瓔不敢直視他,怯怯道:“好。”
“白天之事,我有許多不當之處,望表妹體諒。”
崔瓔已經做好了他看穿她醉酒假象,而苛責的心理準備,孰料他道起歉來。她倏爾舉目,驚訝道:“我體諒……什么?”
或是工作,或是生活,陸晏清以嚴謹慎重為原則,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今晚的對話,包括說話順序、口氣、內容,他已默默預演了幾遍。故此,此刻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首先,你我是兄妹,你搖搖晃晃,不留神倒在我身上,我攙你一把是本分,但你站穩后我沒有退開,是為逾越規矩,是我的錯,且我并不無辜,皆因我有私心——我不堪宋家姑娘連年騷擾,又知她沖動莽撞,若見我與你接觸,她必然來逼問取鬧,我則趁此機會,使她當眾下不來臺,從而助我同她自此涇渭分明。”
“其次,我知你意識不明,失口喚了我的表字,而我為刺激宋家姑娘,刻意混淆事實,顛倒黑白,致使眾人誤會,有損你的閨閣名譽。我十分不該。”
“以上兩條,眾人見證,明明白白。我愧對于你。今天下午,我重新擬了請柬,于后日重擺宴席,明日會逐一送往參宴人手中,邀請他們賞光。屆時我親自出面,解釋清楚,還你清白,兼之向他們為今日紛亂而賠罪。”
“當然,因我私欲而對你造成的傷害,斷沒有抵消之說。錯已鑄成,覆水難收。即日起,我每日上值前下值后,會在家里祠堂,以及姨父姨母的牌位前,長跪反省一年,希望以此求得各位祖宗的寬恕,還有表妹的原宥。”
崔瓔父親那一脈人員凋零,她父母意外喪命后,放眼家族,竟只剩了她風燭殘年的祖母略可依靠。她祖母養了她兩年,也因病撒手人寰了。長眠以前,她祖母殷殷囑咐她,上京投靠姨媽姨爹。
安葬好祖母后,她抱著爹娘、祖母的牌位,同家里的一個老嬤嬤,輾轉進京,與陸家人相聚。陸家憐惜她孤苦可憐,體恤照拂之余,特意在家中祠堂一旁,另開辟一間屋子,擺設她家人牌位,香火不斷,供奉于此。
“依表妹看,如此舉措,能否一解你內心怨懟?倘若尚有欠缺,你盡可提,我盡我所能彌補。”
他安排得有理有據、周全妥帖,從哪一點來看,皆無可挑剔。也正是他這等合理周密的計劃,昭然傳遞出一個信息:他待崔瓔,僅僅是兄妹情誼。——重重擊碎了崔瓔的幻想。
崔瓔想哭,可又找不出理由哭。作為表哥,他算是仁至義盡,她還能怎么要求?說一千道一萬,是她心存妄念,為難自己。
“表哥思慮得面面俱到,我……沒有疑議了。”崔瓔笑不出來,縱然假裝也費勁。
陸晏清點頭,后退一步,深深作一揖:“多謝表妹諒解。”
換成平常,崔瓔絕對生受不起,百般阻止。而現下,她心安理得地受了這一揖。
“夜深,風大,表妹請回吧。”陸晏清側身,讓開前路,謙謙道。
崔瓔微微點頭,摒棄依戀,艱澀離去。
春來掐著點出現。看崔瓔背影落寞,他忍不住惋惜:“公子,您明知道表姑娘的心意,這么做,是不是太狠心了……?”
一樣的話,今天春來說了兩遍,一遍是上午,一遍則是眼下。上午那會,陸晏清神色深沉,三緘其口。現在,他神色依然不改深沉,卻開口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是為她好。”
春來聽出來他意有所指,指誰呢,腦子里浮現出一個人。也不曉得那宋姑娘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