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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搜查趙家,我知他已狗急跳墻,卻未料其藏有死士十余人。刀光劍影中,我連日疲憊終是誤事——側身避刀時腳下虛浮,竟是踉蹌一步。就這一步,趙讓的刀便到了眼前。”
宋知意手指微微收縮。
“楊茂為我擋了一刀,我肩上亦中一刀。刀上有毒,若非隨行醫生備有解毒丹,恐難撐到回驛館。此后高熱七日,時醒時昏。醒時渾身如置炭火,昏時盡是噩夢:有時夢見赤水災民餓殍遍野,有時夢見朝堂攻訐,有時……夢見你。”
“夢見你穿著嫁衣,與我拜堂時的光景。”
宋知意抿緊了唇。
“太醫說,若第七日高熱不退,便兇多吉少。第六日夜里,我又夢見你,這次你抱著個孩子,背對著我,我怎么喚你都不回頭。我想走過去,奈何寸步難行。”
“第七日清晨,高熱竟退了。醫生稱奇,說我命大。我知不是命大,是你和孩子……在冥冥中拉了我一把。”
看到這里,宋知意猛地將信紙拍在石桌上,胸口起伏。芒歲嚇了一跳:“少奶奶?”
“無恥!”宋知意咬牙罵道,“自己逞能受傷,倒把緣由推到我身上!”
她起身要走,但又停住腳步,盯著那幾頁信紙看了片刻,終究是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信。
“這些事,本不該說與你聽。病中腌臜,生死掙扎,徒惹驚懼。可我斟酌再三,仍舊寫了。”
“夫人,我就是想知道,若你得知我幾乎死了,會不會……為我動容?哪怕只是一瞬的揪心,一滴的淚?”
宋知意攥緊信紙邊緣,指腹發白。
她想起前些日子右眼皮跳個不停,想起陸夫人來問家書時的憂色,想起自己雖嘴上說著不信他會出事,夜里卻總睡不踏實。
原來那時,他真的在鬼門關前徘徊……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
“傷愈后照鏡,肩上疤痕猙獰。醫生說此生難消。也好,就當是個教訓,提醒我往后行事更需謹慎,畢竟如今,我不是一個人了。”
“赤水事畢,我會盡快返京。算著日子,你產期在九月。我答應過,要親眼看著我們的孩子出世。夫人,等我。”
“另,在赤水集市見到一種嬰孩衣料,柔軟異常,當地人稱為‘云錦’,道是初生嬰兒穿著不傷肌膚。我買了十匹,已隨信寄回。你看著做些小衣裳,若不夠,我回來再補。”
“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咱們的孩子。”
“夫安之字。”
信到此結束。
宋知意坐著不動,三頁信紙攤在石桌上,被微風吹得沙沙作響。
芒歲小心地喚了聲:“少奶奶?”
宋知意回過神,將信紙慢慢疊好,重新裝回信封。動作很慢,很仔細。
“收起來吧。”她聲音有些啞。
芒歲接過信,試探詢問:“少奶奶……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宋知意站起身,往屋里走,“不過是看了封胡言亂語的信罷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對芒歲說:“去問問春來,那些布料什么時候到。若是到了……先拿來我看看。”
“哎,奴婢這就去問。”芒歲應著,眼中悄然閃過一絲笑意。
宋知意轉身進屋,走到梳妝臺前,拉開右手底下那節抽屜,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封信,全是陸晏清這幾個月從南邊寄來的。
將那封新信放在最上面,她無意識地撫過信封上“夫人親啟”四個字。良久,輕輕合上了抽屜。
窗外暮色漸濃,蟬鳴聲聲。
宋知意走到床邊坐下,掌心覆上隆起的腹部。六個多月的身孕,孩子已經會動了。此刻掌心下正有輕微的動靜,一下,又一下,像在回應什么。
她低頭看著肚子,看了很久很久。
“你爹……”她開口,又頓住,搖了搖頭,“算了。”
夜色完全降臨時,芒歲回來了,手里捧著個包袱:“少奶奶,布料到了!驛使說姑爺特意交代,要第一時間送來給您過目。”
宋知意打開包袱,十匹布料整齊疊著。顏色都是極柔和的淺藍、淺粉、月白,觸手果然柔軟異常,比京城最好的絲綢還要細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