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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晚了些,一定要趕在日落前到大昭寺。
一念至此,一襲青衫倏忽去遠,帶起的風使得枝頭杏花花瓣亂顫。
少年沿著奔去的方向極目遠眺,隱約能見琉璃雕漆的金鑾殿,巍峨壯麗。
那便是大昭寺。自百年前建寺而來,便是歸城中香火最旺之所在。
大昭寺此時院門大開,卻未見一人上香,只留空庭積葉。
院前山石上刻著八個大字 —
“諍聲出寺,斗者離山。”
此時僧袍少年已至院前,一路狂奔至此,腳步卻未見遲緩,穿門入院,只見一個東邊的門房內墻壁漆黑,房中鋪滿柴火,柴火之上赫然放著六具尸首,每個尸首旁邊都放著一個黑匣。
少年將那尸身輕輕置于東邊的門房內,門房內的柴火上便又添一具新骸。
她輕輕環視四周,目光微收 — 那個少年呢?
每次送亡于此,都有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笑瞇瞇地看著他,遞給他一個黑匣,里面裝著此次超度亡魂的經資。
已有數日沒見他了。
她打開第七個匣子,五十枚銅錢,她如往常般收于懷中,瞥見自己右手手心不知何時染上了鮮血,轉身走入中間大廳,來過數次,已經輕車熟路。
正廳廳內點著極淡的熏香,擺著十二桌酒筵,每個桌面上都鋪滿了來自各地的佳肴和一壺“玉泉酒”。那是天下間最好的酒,專供皇室享用,民間偶得幾壺,便引得江湖俠客紛爭不斷。據說聞名天下的劍客白流芳為了它在打斗中曾斬斷自己的一根小指。
有三人分別坐在不同的席上,并不攀談。
東南角那人是個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臉若冰霜,仿佛對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頗不滿意。面前的諸多佳肴,他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仿佛吃食并不為了享受,而只是為了飽腹。劍客好酒,是常有的事,而在好酒面前能忍住不喝的,卻沒有幾個。
坐在他左側的是一個少年,眉毛粗黑,眉骨聳立,身側一柄長槍。他吃飯的速度極慢,極克制。酒卻喝了不少,畢竟這樣的好酒,在江湖上并不多見。
坐在中年男子右側的是一個頭戴風帽身著黃衫的少女,看不清面貌。她恍若無人,不停下筷,面前的糖醋魚和櫻桃肉幾乎光盤,像是怕誰和她搶似的。
僧袍少年初來歸城便見過這中年男子,只知道他叫蔡閻。少年和少女卻是新面孔。
又換了兩人么?北狂到底是什么人,引得無數人前赴后繼前來送命?
她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北狂的名號,是從二十年前傳開的。那時大漠之王還不是蘇和葛青,從西邊學佛歸來,發現自己的哥哥被監禁,母親含冤而死,一怒之下和自己的中原好友,兩人闖入三千精騎營,聯袂割下前任大漠之王的頭顱,懸在帳外三日三夜,至此蘇和葛青的聲名遠播大漠,那個中原來的劍客亦聲名大噪,人稱“北狂”。
三個月前不知道何故,北狂堅決謝絕蘇和葛青要他當軍師的邀請,離開了蘇和葛青王帳,中原卻不見他蹤跡。
近日傳言北狂重新出現在漠北,并放出話來要在能進入大昭寺的十二人中挑選一人,將自己的畢生所學悉數教于他。于是人人爭奪進入這大昭寺,得其傳承武學,即便是進入了大昭寺,也極大可能被新人挑戰,取代其位置。
便是如此,死人無數,大昭寺這才讓僧袍少年收骸。
那凌厲少年的桌子離僧袍少年最近,僧袍少年旁若無人地提起桌上的酒壺倒了半壺在自己的右手上,將右手上的血跡清洗一凈。然后將酒壺換到右手,準備倒向左手。
江湖人人搶奪的酒,僧袍少年就這樣悉數倒了,拿來洗手。
“惠定師父,這是第幾個了?你確定你要找的人就在烏雅臺?”蔡閻笑道。
還未等她回答。
“咯嘣”一根銀筷子貫穿酒壺,酒壺崩裂開來,濺了僧袍少年一身酒水。
只見那個氣質凌厲的少年冷臉說道:“你是瞎子?”他手中的筷子,只剩一根。
擅動他桌上的酒,在他看來無異于對他發起挑戰。
少年拍了拍打濕的僧袍,淡淡道:“施主若不想死,便不要再出招。”
“不是瞎子,就是要比試了!”凌厲少年目光中寒意暴漲。
“倏”地一聲,一道銀光閃過,另一支銀筷向著僧袍少年的雙眼射去。
少女撐著下巴,饒有趣味地看向僧袍少年 — 能入這庭院的人無不是武功高超,他說話如此狂妄,她倒想看看是哪門哪派。
中年人垂眸給自己夾了一塊八寶豆腐,仿佛對這打斗全不在意。
只見惠定微微側身,銀筷掠過她的右頰,筷尾的金制小片在她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叮!”銀筷去勢未絕,釘入廳外庭院地面發出碎玉般的響聲,余勢激起院內積葉翻飛。
漫天落葉飄轉而下,惠定的聲音依然平靜。
“在此處動手,于你無益。”
少女撲哧一笑。這僧袍少年明顯落于下風,倒淡定得很,仿佛還在替對手擔心。小僧人都是這般顧人不顧己么?
“大言不慚。出招!”
凌厲少年一掌擊向僧袍少年的心口。這一掌他為了逼出惠定的武功,用了八分內力,但凡是惠定武功平平,必然心脈盡碎。
惠定折腰向庭院中疾退,凌厲少年的掌風影子般追上,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凌厲少年的手掌卻碰到了一個冰涼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