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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不大，進(jìn)來對面是主臥，較方正，無陽臺，擺著一張吊帳床；左面次臥相對長條，帶了一個小陽臺，支起四根蚊帳柱的木床空空蕩蕩。

全屋都是水泥地板。

主臥門邊立著白色的小天鵝雙門冰箱，再旁邊貼墻擺著l型電視柜。

李書良拉開冰箱門，跟張小芹說：“本來吩咐她四點半就回來煮上飯，我回來炒菜就好了。沒想到她又忘記帶鑰匙。”

李楚楚挨了一記不著痕跡的眼刀，撇開眼，低頭摳墻壁上的粗糙顆粒。

張小芹說：“我來煮吧。”

李書良假客氣：“你大老遠(yuǎn)過來，怎么好意思還讓你動手。”

張小芹：“還不都是一樣要吃飯。我還帶了點我們那邊的臘肉和蘿卜干來，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

李書良便吩咐李楚楚：“你帶哥哥進(jìn)房間玩。哥哥學(xué)習(xí)很好，你要跟他多學(xué)習(xí)，知道嗎？”

李楚楚如獲大赦，扭頭進(jìn)房間，朝何懷磊招手：“進(jìn)來。”

整間次臥像木床一樣光禿禿的，床尾地板上鋪了一張草席，散落著幾樣玩具，洋娃娃、小梳子、撥浪鼓等等，一看就是小女孩的玩具。

李楚楚蹬了粉色拖鞋踩進(jìn)草席，指揮何懷磊：“你脫鞋進(jìn)來，快點。”

何懷磊穿了一雙黃色膠涼鞋，彎腰解扣，脫鞋踩進(jìn)去。

他問：“你家沒有書嗎？”

李楚楚用小梳子給洋娃娃梳頭發(fā)，說：“放暑假誰要看書啊！我才不看！”

何懷磊只能撿起一個彩虹圈，兩只手托著顛來顛去。

李楚楚扒拉下娃娃的筒裙，暴露出有著成年女性曲線的肉色塑料軀體，胸口帶著數(shù)個針孔。

何懷磊看了一眼，覺得怪怪的，又低頭抖起彩虹圈。

家里響起篤篤的切菜聲，蓋過了嘩嘩流水聲。

兩個大人在廚房忙碌，兩個小孩在臥室各玩各的。

李書良回冰箱邊拿白糖，抽空往次臥瞄了下。

何懷磊敏銳地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在陌生環(huán)境應(yīng)有的警惕。沖著門口坐的李楚楚反而無知無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明明來供電所也沒幾天。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李書良越看這個男孩越順眼。

等李書良走后，何懷磊問李楚楚：“你媽媽不在家嗎？”

李楚楚隨口說：“她去海城了。”

何懷磊：“海城在哪里？”

李楚楚：“不知道。你爸爸呢？”

何懷磊跟著爸媽在打工的城里上幼兒園，小學(xué)回到外婆的村里，同學(xué)來家里串門，也會問一句“你爸媽呢”。

小孩對家庭構(gòu)成沒有太多好奇，只介意大人在不在家。

何懷磊眼神閃爍，撿起一塊白色的硬海綿，從上面拔起一枚大頭針。

他問：“為什么還有針？”

李楚楚轉(zhuǎn)瞬忘記她的疑問，用另一塊碎布裹住娃娃的身體，抽走他手里的針，扎進(jìn)娃娃后背，將布塊固定成了一個簡易筒裙。

“這樣啊，給她穿衣服。”

何懷磊仿佛被扎一樣，皺起眉頭，說：“看著好痛。”

李楚楚捋了一下凌亂擋眼的頭發(fā)，笑道：“我沒有‘嘎豆泥’。”

“你說什么？”何懷磊一頭霧水，聽不懂她的嘰里咕嚕。她時不時就會蹦出一兩句方言，跟灑水車的音樂一樣，不經(jīng)意地強(qiáng)調(diào)這個地方跟湖南老家不同。

他不習(xí)慣。

李楚楚上幼兒園才接觸普通話，老師只是上課教學(xué)用，平常管紀(jì)律都用方言吼，她用得也不順溜，更不懂“扎到你”這樣細(xì)節(jié)化的表達(dá)。

她撓撓發(fā)癢的頭，拔出大頭針，重新扎一遍，說：“就是這樣啊，我沒有這樣你。”

何懷磊大概懂了，對她玩的娃娃不感興趣，跟她語言也不太通。唯一的共同點都是缺齒釘耙，他們都在換門牙。

長途奔波一天，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李書良在外面叫洗手吃飯。

何懷磊撐著地板起身。

李楚楚立馬扔了娃娃，跟著爬起來。

今晚有了領(lǐng)頭羊，李楚楚做什么都不再磨蹭，吃飯、收拾自己的碗筷和沖涼，樣樣利索。

李書良欣慰地笑，安排今晚休息，說：“楚楚，今晚跟爸爸睡，阿姨跟哥哥睡你的床。”

李楚楚立刻搖頭，靠著次臥門口，雙手插進(jìn)屁股與墻壁之間。

李書良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聽話，家里床不夠。”

李楚楚嘴角耷拉，說：“我不要。”

李書良板起臉，“聽爸爸的話。”

李楚楚：“我不要跟你睡。”

李書良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跟張小芹解釋：“她在外婆家住久了，跟我不太親。”

張小芹說：“沒關(guān)系，我們打地鋪就行了。”

李書良：“怎么能讓你們打地鋪？你們睡床，讓她睡地上那張席子。”

李楚楚眼里泛起淚花，挨緊墻壁，急起來又嘰里咕嚕冒方言：“我要睡床。我在外婆屋、在幼兒園都睡床。”

李書良冷聲發(fā)令：“再唔聽講明日送你回外婆屋。”

李楚楚小嘴一撇，雙眼泛起淚花。

張小芹聽不懂也猜出大概，忙說：“真的沒關(guān)系，讓她睡床上吧。”

話畢，她走近彎腰哄著小姑娘，“你睡你的床，阿姨和哥哥在你房間鋪一張席子可以嗎？”

李楚楚躲著李書良能吃人的眼神，偷偷抹眼角。

張小芹摸摸她亂糟糟的發(fā)頂，依舊溫聲說：“楚楚別哭啊，好好睡覺，明天繼續(xù)和哥哥玩。”

何懷磊看著這個脾氣不小的小妹妹，在邊上插不上話。

只聽李書良又說：“你們睡我的床。”

張小芹輕輕搖頭，“就這樣吧。”

李書良只能讓步，“那先委屈你們一晚，明天我休息，就去多弄一張床。”

李楚楚爬上一米三五的木床，下了蚊帳，縮到墻邊，偌大的床鋪空出大半。

張小芹收拾了草席上的玩具，讓何懷磊先躺下。

李書良將客廳的落地扇搬進(jìn)來，調(diào)了搖頭檔，在墻邊點了蚊香。

張小芹洗了澡，又跟李書良說了一會話，才進(jìn)次臥。

蚊帳里沒了動靜，李楚楚大概睡著了。李書良說她中午不睡午覺，會困得早。

她在草席上躺下，以為兒子也睡了，哪知他轉(zhuǎn)過身，在黑暗里盯著她，悄悄問——

“媽媽，我們什么時候回家？”

張小芹輕聲說：“睡吧，這里以后就是我們的家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