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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霜紋
◎是我一意孤行◎
孟容曜的神色一瞬間就如同裂開的石像。
“她不可以……”他在這時候才感覺到了枷鎖的存在,他幾乎是焦急地看向了霍懷恩:“她是孟家的丫鬟,她不是自由身。”
“我是。”霜紋犯倔的時候原來是這樣的,她的下頜都因為咬緊的牙關(guān)而露出來棱角,她看向翡翠:“我有我的身契,我是自由身,我不是孟家人,我可以跟隨他去江南……翡翠姐姐,求你。”
所有圍觀的眾人都因為這一幕而怔住了,但也都敏銳察覺到了這背后的隱情,尤其是看慣了戲的夫人們。京中的事太多,繁瑣而平常,但這樣的故事太少,幾乎所有人都看向了翡翠,連孟老太君也不例外。
翡翠懷中的身契頓時變得滾燙。
“不,霜紋……”她本能地搖頭,甚至沒有看孟老太君,而是看向了霍懷恩。
得有個人來阻止這一切。霜紋不知道她在說什么,太危險了,此去江南千里路途,她太漂亮,孤身一人的女孩子,陪著一個囚犯,一個保護不了她的男子……南涂乘轎,是書上的故事,現(xiàn)實中做不到的。
“不行的,霜紋,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后悔了,那天她為霜紋做的打算,信誓旦旦的打算,她以為她可以為所有人算好一個未來,做最好的姐姐……
“我知道。”霜紋這一刻卻無比堅定。
是翡翠不知道。
青鸞舞鏡的故事,她師父給她講的故事,她只給孟容曜講了一半,另一半她不好意思講,也講不好。師父當時教她,是因為她總唱不好《西廂記》,所以師父給她講戲,說青鸞其實需要的不只是同伴,是伴侶。它看到鏡子里的自己,跳的是求偶的舞,最后心碎而死。她說所有的戲講的都是情,是愛,霜紋不愿意面對這個,就永遠唱不好這個。
霜紋一直不肯懂,因為覺得恥辱。她身上有種固執(zhí)的傲氣,那么多人說著喜歡她,讓她覺得這個字都臟了。但小姐說了,世上萬物都是情,陰陽調(diào)和,隨時而動,年少慕艾,至死癡纏,誰不是這樣被生出來的?
崔鶯鶯為什么做那個選擇,霜紋現(xiàn)在懂了。她不過是相國府的孤女,不過是一眼看得見未來的人生。只有和張生在一起,她才感覺自己活著。將錦繡年華孤擲一注,那至少是她自己的選擇。嫁得如意郎君,溫柔賢淑二十年,得封誥命夫人,那些都是很好的,但不是崔鶯鶯也可以,是哪家的大家閨秀都一樣。崔鶯鶯或者李鶯鶯,也許連名字都沒有,是牌位上模糊的王崔氏。只有這一場西廂,是她自己的選擇。她的人生里,只有在普救寺的那一段時光是屬于她的,是真切地活過。
她以為崔鶯鶯是上了當,才是看輕了她。
但翡翠不肯給她她的身契,侍衛(wèi)呵斥道:“快走開,你是他什么人?”明雀上來將她拖住,她卻掙脫了明雀的手,撲向了孟容曜。
枷鎖冰冷,已經(jīng)是十月底了,去江南的路只會更冷。他看著她,神色恐懼,明明是該哭的時候,霜紋卻莫名地想笑。
“你騙我那么多次,終于也輪到我來騙你一次了,孟容曜。”
她說:“我可以跟他去江南,因為我是他的妻子。”
孟容曜立刻劇烈地掙扎起來。
多沒出息,連死都不怕的人,卻怕她跟著他一起去。他甚至懇求霍懷恩:“不,把她拉開,她不是……”
“我是!”霜紋抓住他的枷鎖,她很有力氣,他們要拖開她也要費勁:“他說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我就是他的妻子……”
周圍的人都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將他們四周都圍滿了。她跪坐在地上,多像戲臺,她一輩子也不想做戲臺上的女主角,到最后還是做了一回。
孟容曜還在說:“她不是……”他現(xiàn)在也知道怕了,讓他不聽她的話,闖下那么大的禍……
“我是。”霜紋這樣跟他爭執(zhí),帶著一點惡劣的趣味,并且認真威脅他:“你敢,孟容曜,你敢說我不是,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了!”
他果然不敢了,他還是那么聽她的話。他像是又從剛剛那個俾睨眾生的解元變回了她的“元徵”。剛剛他站在那里,她心里不知道多害怕,這陌生的孟容曜,真到了三元及第那一天,還會是她的元徵嗎?她甚至有點慶幸,因為他沒有選擇做狀元郎。多壞的心思,就沖這也該罰她跟他去江南。
“去江南會死的。”他這樣求她:“不要去……”
“那我也愿意。”霜紋固執(zhí)地道。
她看出他的恐懼,捧著他的臉,認真勸他:“你怕我死,我也怕你死,所以你想我留在京城,我想跟你去江南,我們的心又有什么不同呢?記得《秋水記》嗎?女孩子也是人,女孩子要自己選自己的人生路,我能化解危險,我要自己寫下自己的結(jié)局,而不是在京城等著你回來。鳳奴能做的我也能做,南涂能克服的危險我也能克服,只要我們在一起,我要我們在一起!”
這番告白之下,小姐們都哭成了淚人,夫人們也為之動容。
但解元闖下這樣的滔天大禍,是赦不了的。她們只能求道:“霍大人,讓她去吧,這一對小鴛鴦多可憐。”
一片混亂中,幾乎沒人注意到官家什么時候帶著人走了出來。當然見到的人都紛紛跪下行禮,但更多的人仍然牽掛著這一對小鴛鴦。夫人們總是憐憫更弱的人,沒有任何威脅和前途的鴛鴦,自然得到最多的憐愛……
不知道為什么,翡翠忽然沒那么介意了。婢女又如何呢?正如孟老太君所說,天子面前,誰不是奴婢?她試問自己,如果自己是孟老太君,能不能在這時候忍得住不上去痛罵質(zhì)問天子?死了兒子,又死姑爺,獨自支撐家業(yè)二十年,七十歲的老人家,唯一一個能復(fù)興家族的孫子,又要斷送在這里……
但孟老太君就是忍得住,她沒有痛哭,沒有質(zhì)問,甚至就像沒有看見官家一樣。一直說翡翠像她,但其實翡翠并沒有她那么堅韌,一個霍懷恩已經(jīng)讓她這么委屈。到底是年輕人,沒有經(jīng)過事。
眾生皆苦,無人不冤,世上已經(jīng)有那么多無奈,她只能盡力縫補。正如霍懷恩所說,老太君們都老了,是年輕一代要站出來的時候了。孟妙常和柳無憂都是小姐,孟家沒有能上得了臺面的夫人……
還好有翡翠。
一片凄惶中,她走到霍老太君面前,問道:“老太君,我記得你有個好友,是想收養(yǎng)一位孫女的……”
她沒有點名那個人就是霍老太君,因為不知道霍老太君肯不肯下場。這是觸怒官家的事,如果霍老太君不肯,只要說句不記得就是……
霍老太君也老了。孟老太君干瘦,她富態(tài)些,練武的人過了中年容易發(fā)福,是個身形敦實的老太太。聽到翡翠這樣問,她先是一愣,然后反應(yīng)了過來。
她認真打量了一下翡翠,然后笑了。
在這的所有人,哪怕是霍懷恩,都不知道翡翠問出這句話,是放棄了什么。高惜容和霍云襄,關(guān)于霍懷恩不成器的對話,要給翡翠一個說法,要收養(yǎng)翡翠做霍老太君的孫女,親上加親……
她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就這樣將改變命運的機會讓了出來。甚至想得這樣周到,還給霍老太君留好了臺階,讓她可以拒絕。
老人家都覺得自家孩子好。在這之前,霍老太君雖然也覺得霍懷恩做的事不像話,但也覺得這個侄孫是京中王孫中的佼佼者。今日才不得不嘆息著承認孟老太君的判斷:是懷恩沒有福氣。
但翡翠千好萬好,只算錯了一件事:她小看了將門虎女的風(fēng)骨。
孝慈太皇太后宮中教出來的老太君,面對官家又如何?她們都不止見過一個官家了。五十年下來,朝中幾起幾落,要做正確的事,哪里還管什么臺階下不下?
霍老太君直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