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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她,你就沒辦法吧?這兩個字,是你要坐一輩子的牢。”
龔小亮松開了手,搖搖晃晃地走到餐桌邊,靠著桌子坐下了。戴明月一語中的,他確實拿“藍姍”沒辦法,“藍”成了他最害怕的顏色,他連天都不敢抬頭看,“姍”成了一排豎在他面前的木頭柵欄,他只能透過柵欄的縫隙打量外面的世界。他看到餐桌上那只細頸的花瓶,一朵玫瑰垂著碩大的腦袋,倚靠在花瓶瓶口暗自枯萎。
龔小亮捂住了臉。
戴明月走近了過去,坐在了龔小亮邊上。他倒了兩杯水,一杯推給了龔小亮,他問他:“退燒了?”
龔小亮還是緊緊捂住臉孔,他的手在發抖,十年了,他懺悔,他改造,可就在剛才,就是這雙手,差點扼住戴明月的呼吸。他可能永遠都改不好了,他是天生的殺人犯,天生的壞人。龔小亮一陣胸悶,從指縫里吸進幾口氣,他聽到戴明月在說話。他道:“我是從什么時候意識到這回事的呢……”他自問自答著,“初中的時候吧。”
“我從小成績就很好,小學的時候回回考試,無論考什么都是第一名,還經常拿滿分,一開始,我拿著滿分的卷子回家,我爸我媽都特別開心,后來吧,可能是習以為常了,滿分的卷子,三好學生的獎狀,對他們來說也沒什么值得開心,值得鼓勵的了。好像我天生就是該考第一名,該拿滿分的,是理所當然的,他們也就習慣了,不再當回事了。我說我數學考試這次又拿了滿分,他們哦一聲,就去忙他們自己的事了。我爸忙著幫小公司作賬本,他在水電局坐辦公室的,有張會計證。我媽忙著幫干洗店補衣服,補貼家用,為了我以后讀大學,他們已經開始攢錢了。
“初中的時候,有一次,我上體育課弄傷了手,回到家,那可不得了了,我媽給我上藥,還把我爸從單位里給叫了回來,我爸騎著自行車帶著我就去了醫院,他們擔心我的傷口感染,發炎。醫生說他們大驚小怪,他們還和醫生理論,說擦傷可大可小。我在邊上看著,有點開心,我還想,原來這樣他們就會多看我幾眼了嗎?那好辦啊,弄傷自己多容易啊,比考第一名容易多了!”
戴明月輕輕笑了一聲,接著道:“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辦法忘記我媽看到我受傷的手時的眼神。我想再多看看那樣的眼神。”頓了頓,他又說,“摔胳膊斷腿還是挺疼的,我意志太薄弱了,肉體也很脆弱,多幾次這樣的傷痛就受不了了。”
龔小亮稍挪開了手,看了眼戴明月。戴明月正自嘲般的笑著,他抓住了龔小亮的這兩道視線,逼近了,問他:“你想問是什么樣的眼神嗎?”
龔小亮別過了臉,彎著腰,手肘撐在腿上坐著。通往客廳的地板反射著餐廳頂燈的燈光,亮得刺眼。
戴明月說:“說不好,有點可憐,有點責備的意思,有點心疼。”
“我教了這么多學生,接觸了這么多家長,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績好,有出息,出人頭地,在社會上做一個強者。畢竟這是個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的社會,很可以理解。
“但是誰不希望被別人憐憫,被別人同情呢?一個天生殘疾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在那里,無論他的肢體多么殘缺,多么畸形,多么丑陋,自然而然就會有人來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撫摸他的頭發,擁抱他,還熱淚盈眶,還安慰他,告訴他,都會過去的,加油,你一點都不比別人差,你是最強的。你想想看,這樣一個人,什么都不用做,就成了‘最強’的了。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