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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沈芳菲的同學約定好來取衣裳的日子。
院子里的陽光鋪了薄薄一層,樹影落在青磚上,沈家客廳有說有笑的,又熱鬧起來。
許輕輕把衣裳拿出來,讓沈芳菲帶著她同學到樓上臥室去試穿,她坐在院子陪宋謹華喝茶。
最近這兩周,她天天對著翻譯臺本,數著厚厚的英語詞典,現在是一看到報紙上那大段大段的文字就覺得頭疼。
樓上房間傳來幾個女孩嘻嘻哈哈的笑鬧聲,不一會兒,她們跑下樓來,穿著新裙子在許輕輕面前轉了一圈。
“嫂子,這裙子真好看,我們太喜歡了!”
“喜歡就好。”許輕輕微笑,不,只要付錢就好。
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地圍在許輕輕身邊,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歡喜。那個扎著馬尾的楊曉慧一扭頭,羨慕地拉了拉沈芳菲胳膊:“芳菲,你嫂子也太厲害了吧!這腰身收的跟專柜一樣,比商場里那些大牌還合身!”
沈芳菲下巴一抬,嘴角壓不住的得意,嘴上偏要輕描淡寫地說:“有什么厲害的,不就做件衣裳嘛,反正她在家也是閑著,總要找點事做。”說完飛快瞥了許輕輕一眼,見她沒有生氣,才又扭過頭去,耳根卻有些別扭地紅了。
另一個穿碎花裙的同學湊過來,笑嘻嘻接話:“那我可要嫉妒你了,以后想要穿什么裙子,回家跟嫂子撒個嬌就行。”
沈芳菲哼了一聲,嘴上說著“少來”,手卻不停地幫同學整理著裙擺,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受用。
宋謹華端著茶杯,目光從幾個笑鬧的小丫頭身上緩緩移到許輕輕臉上。
她看到兒媳安安靜靜坐在藤椅里,陽光落在她肩頭,也不說話,只是嘴角含笑地坐在那兒,慢慢品著茶,身上透著股讓她熟悉的閑適優雅的大家閨秀氣息。
那幾件裙子她方才在衣架上瞥過一眼,針腳細密,盤扣精巧,領口還繡了極素凈的花枝,不是年輕姑娘能拿捏的手藝。宋謹華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擱下,聲音不高不低:“知卿,你什么時候學的裁縫設計,倒是有心。”
宋謹華話一出,許輕輕心里就“咯噔”一聲。
——她差點忘了,她這位婆婆當年可是民國大家族里出來的小姐,琴棋書畫,女紅針線樣樣通曉。她這點小伎倆如何瞞得過她的眼睛。
“嗯……是我外婆教我的。”她順嘴扯了個謊,垂下眼睫,心念轉得飛快。
往后越是相處,她會暴露的東西就越多,瞞是瞞不住的,只得提前給自己找個擋箭牌。
況且原主的外婆,也的確不是什么普通農村老太太。
她抬起眼,聲音輕緩下來:“媽,不瞞您說。其實我外婆……她祖上從前是我們鄉里的大地主。”
宋謹華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看向她。
許輕輕便接著往下講:“我外婆年輕時,家里有田有產,雖比不上您家從前氣派,但在當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她從小跟著家里的繡娘學女紅,跟著先生讀書識字,規矩禮儀一樣不落。后來……后來那些年,您知道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裊裊茶氣上,語氣悵然:“家產充了公,家里人也被拉出去批斗。外公扛不住,早早就走了。外婆一個人拉扯著我媽還有幾個舅舅,從深宅大院搬到了村頭的土胚房。那些年,她什么苦都吃過……下地插秧,挑糞澆菜,替人漿洗衣裳,一雙繡花的手磨得全是繭子。”
宋謹華的茶杯擱在桌上,沒有端起來,目光落在院中某處,像是被什么牽動了。
“可她從沒扔下過她的本事。”許輕輕說,“我娘走得早,我可以說是外婆一手帶大的,她總會在夜里點著油燈,拿碎布頭教我認針腳,走線,盤扣子。她說,手藝是長在身上的,誰也奪不走。只要有一口飯吃,就要體體面面的活。”
說到這里,她彎了彎嘴角,看著宋謹華:“她教我繡花,裁剪,也教我念《千字詩》,寫毛筆字。說這些體統,是骨子里的東西,吃糠咽菜也不能丟。要不是因為那時候家里實在窮,母親又突然離世,外婆說什么也會供我上完學的。”
宋謹華沉默了很久。
院里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客廳里女孩子隱約的笑鬧聲。
半晌,宋謹華才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她卻像沒察覺似的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她終于看向許輕輕,眼神里疏淡的客套褪去了些,露出底下一點柔軟的東西。
“你外婆……是個有骨氣的人。”宋謹華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沉重,“那一代人,很多都是這么過來的。能從泥里爬起來還站得直,不容易。”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許輕輕臉上,仔仔細細地看了兩眼,像重新認識她似的:“你能跟你外婆學出這一身本事,是她給你的福氣,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這一刻,許輕輕也像是共情了原主命運似的,鼻子莫名有點發酸,輕輕“嗯”了一聲。
宋謹華沒再說什么,只伸手重新斟了熱茶,推到她面前,“喝吧。”
風徐徐從院子里穿過。
許輕輕低頭抿了口茶。
她這,應該算是……過關了吧?
……
客廳里的笑鬧聲漸漸歇了,幾個女孩子換回自己的衣裳,抱著新裙子從樓上下來,臉上還掛著試穿時的興奮。
楊曉慧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票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許輕輕:“嫂子,這是上次說好的尾款,您點點。”
許輕輕接過來,指尖一捻,數目正好。她笑了笑,沒當面點,只順手揣進兜里,那份從容,又讓宋謹華多看了她一眼。
另外兩個同學也紛紛湊過來,把錢塞進許輕輕手里。碎花裙的姑娘叫林小柔,付完錢卻沒急著走,站在那兒扭捏了一下,紅著臉開口:“嫂子……我下個月要參加表姐的婚禮,想再請您幫忙做一條新裙子,可以嗎?我可以先付錢的。”
許輕輕眼睛一亮,正要說話,李文靜也搶著道:“啊對對對,我也想再做一條!夏天的薄料子,要那種走路帶風的長裙,嫂子您看成嗎?”
“我也要我也要!”楊曉慧跟著舉手,笑嘻嘻地,“嫂子您手藝這么好,以后我都不想去商場買了。”
許輕輕心里的小算盤噼里啪啦一陣響,面上卻只是溫柔笑笑:“行啊,我回頭多畫幾個好看的款式給你們選選,我抽空做。”
沈芳菲站在一旁,抱著胳膊,忍不住地嘟囔“你們可真會麻煩人”。
送走了幾個同學,許輕輕回到樓上房間,把票子拿出來數了數。
三套衣裙的尾款加上三件新裙子的定錢,厚厚一沓,這幾單做完,除去布料本錢和給沈芳菲的提成,估摸能有一百多塊的純利潤。加上她之前的私房錢,和上個月剩余的生活費,已經攢夠三百,買一輛自行車倒是綽綽有余了。
另外沈霆嶼不在家這幾周,宋謹華也給過她一次生活費,大概是考慮到她要考大學,會買些資料和書什么的,還額外多給了她十塊錢。
許輕輕把錢對折,藏進一個鐵盒子里,心滿意足笑了笑。
現在她錢倒是不愁了,愁的是,往后要是就在譯制科調不走了,轉行不了做演員可怎么辦。
她拉開抽屜,把信封里的照片拿出看了看。
要不,再去堵一次趙導?
轉機出現在隔周一。
那天許輕輕一進譯制樓,就看見配音科的寧珺站在外面走廊,焦急地等她。
一見到她,寧珺上前就抓住她的手:“走,跟我去配音科,我手頭的片子有個重要角色需要你幫我搭搭戲。”
“可是我還沒……”許輕輕轉頭往辦公室望了眼,她還沒跟安科長說一聲呢。
“哎呀不用管了,一會兒我們何主任去跟你們安科長說。”
寧珺拽著許輕輕就往樓下走。
倆人剛走到樓道口,就撞見科長了。安科長看見寧珺,將目光移向許輕輕:“你去哪兒?”
寧珺笑道:“安科長,當初你可答應我們何主任的,要是配音科缺人,可以隨時來譯制科借。現在我們就缺人,需借她一用。”
安科長冷聲道:“她自己的工作還沒做完呢。”
“您自己說過的話,想不作數?”
寧珺一副今兒不把人帶走就不罷休的樣子,安科長只得道,“就兩小時。”
“行,兩小時就兩小時。”寧珺朝許輕輕使了個眼色,兩人飛快跑下了樓。
等到了配音科大樓,許輕輕才問她:“你剛剛說什么……安科長答應了你們何主任,我怎么不知道?”
“呵,你不知道吧。”寧珺帶著她走進配音室,一邊道,“之前我們何主任去找過你們安科長,想把你調到我們配音科,結果你們安科長不干。何主任又去找李主任要人,三個人爭了一上午,最后是安科長允諾,若是配音科缺人隨時可以來借人,我們何主任才作罷的。”
“什么?”許輕輕愕然,“還有這種事,什么時候發生的?”
“就……大概兩周前吧。”
許輕輕想起來了,應該就是辦入職手續那天,安科長一上午都沒出現,她還以為是出什么幺蛾子了,結果是配音科的何主任去要人,被安科長阻止了。她阻止何主任也就罷了,轉頭下來又阻止了她去趙導演面前自薦。
“……”
許輕輕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早知道安科長是個這種面冷心執的人,她就不那么賣力在她面前表現了,這下好了,陰差陽錯,害得自己白白錯過了兩個大好的機會。
真是欲哭無淚。
“喏,找你來,是想讓你幫我搭這場姐妹吵架的戲。”寧珺把臺本遞給她,“臺詞特別多,情緒特別激昂,這個妹妹年紀很小,何主任的聲線不適合,不然我也不會冒著得罪安科長的風險去找你來。”
許輕輕低頭掃了眼那大段大段的莎士比亞式臺詞,用力吸了一口氣:“行,來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