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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許輕輕回到宿舍, 推開門,房間里的燈還沒熄。
方瑤正坐在床頭的書桌,低頭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看見許輕輕回來,她趕緊站起來:“知卿,你沒事吧?”
她上下打量著許輕輕。她渾身上下都是濕的,迷彩服貼在身上, 頭發也散了大半, 看起來是從未有過的狼狽, 但臉上的表情卻一點沒屈服之意, 甚至更加堅定淡然了。
許輕輕沖她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笑了笑,走到床前坐下來, 開始彎腰解鞋帶。
她的手指在發抖, 鞋帶的結系得緊,她扯了兩下沒扯開, 又扯了一下, 鞋帶還是沒松。那十公里跑完,累得她實在沒力氣了。
方瑤快步走過來, 蹲下,替她把鞋帶解開,擺到床底下, 又去倒了杯水過來,塞到她手里。
許輕輕雙手捧著杯子,一動沒動。
熱氣從杯口升起,模糊了她的臉。
方瑤以為她在哭, 悄悄看她一眼。卻發現許輕輕只是低著頭平靜地呼吸,一下一下地呼吸,像什么也沒有發生,又像終于想通了什么,放下了什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方瑤見她這般,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安慰什么,便陪她在旁邊坐下來。兩個人并排挨著,誰都沒有說話。
門忽然被推開。
鄒麗端著洗臉盆從走廊回來,頭發還濕著,剛洗過澡。
她正用毛巾擦著頭發,一進宿舍看見許輕輕,嘴角頓時一勾:“喲,跑完啦?”
“十公里呢,真不容易。要是我啊,早就趴下了。還是許知卿同志厲害,不愧是咱們劇組表現最好的優等生。”鄒麗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種刻意的,酸諷的調子。
方瑤轉頭,皺眉瞪了她一眼。
鄒麗只當沒看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不過啊,這也怪不得別人。誰叫有些人不知道收斂。在培訓班的時候就勾三搭四,到了部隊還是這副德行。今天惹了副旅長,明天不知道又要惹誰。”
“鄒麗你夠了!”方瑤站起來。
鄒麗聳聳肩,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漫不經心用梳子梳著頭:“我不過是好心提醒她一句,這里不是京市,不是她想怎么樣就怎么樣的地方。咱們是一個集體,一人犯錯,全組受牽連。今天她惹了副旅長,明天說不定整個劇組都被趕出去。到時候,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說完了?”許輕輕抬起頭。
鄒麗哼一聲,扭過頭不看她。
許輕輕把水杯放到桌上,站起來,走到鄒麗面前。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半臂,她比鄒麗略高兩厘米,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鄒麗身上,方才的狼狽在這一刻變成了不好惹的冷然。鄒麗看著她面無表情的模樣,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后背撞到床架的鐵欄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你干嘛……想打人啊?”
“鄒麗同志,你是不是沒認清自己身份?”許輕輕居高臨下睥睨著她,“在戲里,你演的楊秀蓮才是那個勾三搭□□騷潑辣的釀酒西施。而我演的阿月,才是你現在這幅兩面三刀背后戳人刀子的小人嘴臉。你要是這么認可我,我不介意去跟秦導說,讓他把咱倆的角色互換一下。”
鄒麗:“你……”
“啊,我怎么忘了。”許輕輕一拍腦門,“你能演女主角,是因為你在得知秦導電影要選角后,花了半個月時間勾搭上我們制片廠李主任的兒子,讓李昊去幫你說服李主任,又讓李主任親自去找秦導,才讓秦導不得不“親自”定的你當女主角呢。”
“嘖嘖。這手段,確實了得。”許輕輕對一旁的方瑤說,“方瑤,你們電視臺記得采訪采訪鄒麗同志,深挖一下這背后的故事。到時候我也好取取經,學一學演這種背后使手段的小人物時,該怎么拿捏那個尺度。”
方瑤頓時噗嗤一笑:“難怪,就某人那文化素質,比菜市口大媽還不如,我還一直納悶她是怎么被選上女主角的呢?”她說得毫不客氣。
鄒麗的臉一下子白了,氣得整個人直打顫:“你!你們胡說八道什么!”
許輕輕懶得再理她,拿上洗臉盆,出去洗漱了。
宿舍里只剩下方瑤,她來自電視臺,鄒麗不敢得罪她。不一會兒另一個女孩也回來,鄒麗不敢聲張,怕被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只得恨恨地忍下這口氣。
洗完澡,許輕輕回到宿舍躺到床上。
燈熄了,她在黑暗中睜開眼。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地面上。
她盯著那柱月光出了會兒神,翻過身,拉起被子蓋住臉。
身體極致的透支后,讓她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事也不想去想,只想蒙頭大睡一覺。
……
沈霆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他推開宿舍的門,沒有開燈。
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走進去,把軍帽摘下來放到桌上,就那么在黑暗中靜靜站了一會兒。
過了好半晌,他才把外套脫下來,坐到椅子上,靠在椅背里,一動不動。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輪廓照得分外深晦,眼下的黑青都似比平時重了一些,襯得面龐冷白。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紋從手腕延伸到指根,像一張畫在皮肉上的地圖。
掌心里什么都沒有,可他盯著它看了很久,那里有什么東西被他弄丟了。
他攥緊了拳頭,什么都沒抓住。
門突然被推開。
韓煒從外面進來,手里拿著一件新換的軍裝外套,剛剛熨過,領口筆挺,肩星閃亮。
“咦,你怎么不開燈啊?”
韓煒啪一下把燈打開,然后走到沈霆嶼面前,雙手整了整領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裝,抬頭直視他,不太自信地清了清嗓子,“咳咳。”
“老沈,你看我這身怎么樣?”韓煒的聲音帶著有幾分興奮和緊張。
沈霆嶼抬頭,目光諱莫看他一眼。
韓煒連忙轉上一個身,全方位地向他展示自己的形象。
他用手捋了下口袋和褲縫線,胸膛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抬起:“你說,到時候我穿成這樣去見許知卿同志,她會不會覺得我太老了?”
沈霆嶼黑眸深深盯著他,韓煒毫無所察對面那個剛和他成為新搭檔不久的男人此時情緒的異常,正沉浸在自己老樹根開花第一次心動的亢奮中,眼里全然沒有平時狼軍教頭的粗獷嚴肅,變得一臉的傻笑。
那憨直的傻笑,讓沈霆嶼覺得礙眼。
他突然站起身,椅子刮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聲響。
“韓煒。”他突然叫韓煒的名字,不帶職務。
韓煒愣了一下,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