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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許輕輕被他攥著手, 掙了兩下沒掙開,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油煙和煤球爐子的味道, 談不上美妙。
她咬了咬嘴唇,壓低聲音:“沈霆嶼,你松不松?”
沈霆嶼沒松。
不僅沒松,還一只手拎著那幾個禮品盒子, 另一只手將她牢牢牽著, 步伐不緊不慢地往樓梯上走。
軍靴踩在臺階上, 沉穩有力。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 隔壁的王大媽正好開門下樓去倒垃圾,看見在那兒你推我扯的兩人,一愣,目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臉上表情頓時變得精彩起來。
“喲, 是知卿啊,你回來啦?”
許輕輕有點尷尬, 掩耳盜鈴地把兩人的手藏到身后, 臉上揚起笑容,叫了一聲“王大媽”。
王大媽笑呵呵地應了, 視線卻在沈霆嶼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到他手上提的那幾個一看就值錢的補品盒子,艷羨地道:“知卿, 和你男人一塊兒回娘家拜年呢?哎喲,這位就是沈女婿吧,嘖嘖,真是人中龍鳳, 難怪你爸逢人就夸。”
許輕輕面上笑著,心里卻已經能想象出,許建設那副狐假虎威的顯擺嘴臉。
她應了聲,趕緊拉著沈霆嶼往前走。
沈霆嶼朝那王大媽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走到過道最后一戶,便是許家大門。
門虛掩著,里面傳出電視機的聲音,和趙梅尖利的罵罵咧咧的嗓門。
許輕輕皺了下眉,抬手敲了敲門。
沒等屋里的人來迎,她便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或許是好久沒來許家了,許輕輕的第一反應是,這屋子怎么這么小,連個能下腳的地方都沒有,而且到處都亂糟糟的,玄關處斜擺著幾雙舊拖鞋,好像幾天沒打掃過似的。
許輕輕正要挪開門口的木凳,許曼麗從臥室里出來了,看到站在門口的她和沈霆嶼,一頓,視線落到倆人緊握的手上:“你們怎么來了?”
許輕輕聽到她這話,樂了:“我們怎么就不能來了?這兒也是我家。”
趙梅聞聲從廚房探出頭來,一看見沈霆嶼,臉上的皺紋頓時都舒展開了,熱情地迎出來:“哎呀,是沈女婿來了!你們來怎么也不提前說一聲,我這什么都沒準備,快坐快坐。”
一回頭,發現屋里亂成那個樣子,趙梅氣得擰了許曼麗一把:“死丫頭,叫你一天在家幫著做點家務,你個光吃干飯的賠錢貨,你看看家里亂成什么樣子了!你也不打掃打掃,客人來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還不快去把你那些爛東西收拾了!”
“我懷著身孕呢!你讓我去干活,傷著孩子怎么辦?”許曼麗直接沒好氣懟回去。
許輕輕:“……”
回想當初原主沒出嫁時,在許家,被趙梅和許曼麗當丫鬟使喚的日子,仿佛還歷歷在目。如今,同樣的境遇卻回到了許曼麗身上,真是,回旋鏢啊。
她視線往下,看了眼許曼麗的肚子,盡管她穿著一件寬松的棉襖,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經有點明顯了。
她回頭看沈霆嶼一眼,沈霆嶼這才松手,把手上的禮盒遞給趙梅,說:“一點薄禮。”
“哎喲,你說你沈女婿,來就來吧,每次都這么客氣,還帶這么多禮物。”趙梅笑得合不攏嘴,眼睛直往那禮盒上打量,心里估算著這些東西的價錢。
許輕瞧著趙梅的嘴臉,又瞥了眼坐到沙發上嗑瓜子的許曼麗,問:“我爸呢?”
“你爸出去呢,在老李家下象棋呢,許曼麗,去把你爸叫回來!”
許曼麗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不情不愿地起身,往外走,經過許輕輕和沈霆嶼時,神色復雜地看了他們二人一眼。
那頭趙梅趕緊殷勤地去倒水泡茶,還把茶親自端到沈霆嶼面前來,雙手遞給他:“沈女婿,招待不周,喝點茶。”
見許輕輕在一旁,趙梅也笑著給她倒了一杯:“知卿,你也喝。”
許輕輕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她和沈霆嶼并肩坐在那張老式木沙發上,看著那杯茶,問趙梅:“曼麗和霍曉軍不是已經結婚了嗎?怎么還住在家里啊?”
“唉,別提了。”一提起這個趙梅臉色就愁眉不展,叫苦連天,“那個沒良心的霍曉軍丟下曼麗她們娘倆不管,自己南下闖蕩去了!現在,曼麗是吃在家里住在家里,她可是兩張嘴啊,我又沒工作沒收入,全家人就指著你爸一個人那點工資,都拖得我們家快揭不開鍋了。”
沈霆嶼抿著茶,聞言不動聲色看了許輕輕一眼。
她聽到霍曉軍丟下許曼麗母子的時候,并沒有什么反應。
“沈女婿啊,你也看到了,現在我們家日子過得是真拮據啊。”趙梅開始賣慘了,“你看能不能……幫我找個工作?就在你們大院里再找個人家當保姆也行,我不求……”
“這事您就別想了。”許輕輕直接打斷她,“霆嶼現在正在職務考察期,讓他疏通關系給你介紹工作,這在組織里叫做徇私枉法。被人舉報了,連他的軍職都不保。您要是真想找工作,我可以給你介紹一個,街道辦的紙盒廠,勤快點的話,一個月還是能掙個幾十塊錢。供你和許曼麗娘倆伙食費不成問題。”
“你!”趙梅臉色難看起來,瞪了許知卿一眼,但當著沈霆嶼的面又不好發作,只得對沈霆嶼繼續訴苦賣慘,“沈女婿啊,你就行行好,幫幫你岳丈一家吧,你也不想看到自己媳婦兒的娘家,被別人笑話吧。”
許輕輕面無表情看沈霆嶼一眼。
沈霆嶼把茶盞放下,淡聲對趙梅道:“知卿說得對,這事我幫不上你們。部隊上有紀律。”
許輕輕聽到他這么說,嘴角翹了翹。
許建設回來得很快,門還沒進,殷勤討好的笑聲便先從門外傳了進來。
“是霆嶼來了?”他推門進來,腳上穿著一只棉拖一只布鞋,大概是急著從老李家趕回來,連鞋都沒來得及換利索。
沈霆嶼看過去,頷首叫了聲“爸”。
許建設的臉頓時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坐坐坐。”他看了眼一旁趙梅,大手一揮道,“去,把她表舅前幾個送那幾只醉螃蟹拿出來,今天我要好好和沈女婿喝兩杯!”
趙梅才剛在沈霆嶼這兒碰了一鼻子灰,心里老大不樂意,但畢竟有求于人,還是不情不愿地去了廚房。
許曼麗跟在后面慢吞吞進了屋。
她幽幽看了眼沈霆嶼,目光掃向許輕輕。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毛大衣,長發披在肩上,臉上沒有脂粉痕跡,但整個人看起來精致又從容,和她住在這個灰撲撲的筒子樓里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又看向許輕輕搭在膝蓋上的那雙手。
那雙手白皙細嫩,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指尖削如蔥段,一看就是一雙十指不沾陽春水,從沒干過什么臟活累活的手。
她把目光收回來,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節浮腫,指甲因為昨天幫著她媽趙梅剝了半天的毛豆角,一些暗色的黃漬嵌在指甲縫里洗不掉,簡直難看極了。
僅僅一雙手,便能證明太多的事情。
她不敢再往下想,想多了她怕自己心里又開始滋生恨意。
許曼麗越過客廳幾人,回到房間,“砰”一聲把門鎖上。
……
到了飯點,趙梅磨磨蹭蹭把醉螃蟹端上來。
白色的盤子,六只蟹殼泛著醬色的光,蟹腳上綁著的稻草還沒解,一股香味便撲面而來。
許建設把盤子往沈霆嶼面前推了推:“來,霆嶼,嘗嘗,這可是好東西!”
沈霆嶼沒有客氣,說了聲“謝謝爸”,便拿起一只螃蟹,把草繩解開,掰下蟹腳,用蟹腳尖剔出蟹腿肉,手腕一轉,卻將那蟹肉放到了許輕輕面前的碟子里。
許建設:“……”
趙梅:“……”
許曼麗:“……”
在三人不可名狀的眼神里,許輕輕面不改色夾起那塊蟹肉,放進嘴里嘗了嘗,心里做出了個評價:還行。
沈霆嶼看著她吃了,見她沒有不喜歡,便又低頭開著給她剔第二只蟹腿。
他動作熟練,耐心仔細。
不一會兒,那只醉螃蟹的肉,便被他從殼里一塊一塊剝了出來,完整地碼在碟子里。他直接把裝著蟹肉的碟子換到了許輕輕面前,說:“吃這個。”
然后又拿過許輕輕的那只空碟子,開始給她剝第二只。
趙梅看了,當場就忍不住了,但她嘴巴一動,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被許建設伸手在桌子底下摁住了。
趙梅狠狠剜許建設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那么貴的醉螃蟹,全被許知卿那死丫頭給吃了!那都是錢啊!”
許建設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不露聲色搖頭,一邊端起酒杯殷切道:“來,霆嶼,咱爺倆喝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