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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權力
溫熱的手掌覆在背上后, 裹著黑眼球的一汪晶瑩冷不丁滾落下來,那張小嘴癟了又癟,嘴里含糊不清:“是不是承姝總哭, 所以阿娘, 阿娘才不要承姝了?”
此番場景此番話語,令阿寧的心像是被針扎一般疼。
她探出手,慌忙拭去承姝面頰上的淚痕, 順勢將人攬入懷中,“阿娘怎么會不要承姝呢?是阿娘對不住你, 阿娘很想你。”
‘哇’地一聲,承姝終于忍不住大哭了出來。
伸出小胳膊緊緊環住阿寧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胸口, 哭得渾身發抖,連嘴里的“阿娘”都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這些年的思念和委屈,全都順著眼淚涌了出來。
懷里軟乎乎的身子實實在在的,愧疚如同滔滔江水涌上心頭,阿寧眼中滾燙的淚水翻涌而出。
她輕輕拍著承姝的背,一遍遍地應著,一遍遍地說著“阿娘在, 阿娘在”。
瞧著這一幕,裴鏡跟著上前, 張開雙臂將相擁而泣的母女倆都摟入懷中,又輕又重地擁著, 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小孩子的心性總是簡單的, 被阿寧哄著大哭了一場后便不記怨了。吃了一大碗餛飩后, 就被薛蘭帶著在外頭淺灘上, 和云汀一同玩起了沙子和水, 笑得咯吱咯吱肆意張揚。
靜得人心發慌的屋內,裴鏡坐在往回最常坐的矮凳子上,依舊端端正正,“阿寧,同我回去罷,你忍心再看承姝難過嗎?你知道你不在的這幾年,我和承姝是怎么過來的嗎?”
阿寧不看他,只問:“你是什么時候恢復記憶的?”
這話一出口,裴鏡當即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這個……”
他好半晌沒說出個所以然,阿寧便明白了一切,果真是裝傻子欺騙她呢!她倏地站起身來,“你走吧!”
裴鏡跟著起身,攥住她的手腕兒,“阿寧,你不是已經知道那個誤會了嗎?”
在前往云來鎮之前,裴鏡早已得到消息,阿寧上街后常與一跛足男人會面,那男人是李家贅婿,名為陶文。
這個名字,實在是久違了。
緣及此,裴鏡也總算知曉那日,阿寧歸家后為何態度不同,為何會溫柔地為他擦洗身子,為何觸及他后背傷疤時那般悸動。
她不也是心疼他,心中有他的嗎?
若是早知道裝可憐就能得到她的憐愛,還費那么大的勁兒作甚?
阿寧緊了緊眉頭,依舊背對著他,“裴鏡,你我之間隔著的,早已不只是輕飄飄的誤會二字。”
他的父親毀了她的人生,間接和直接害了她的兩個妹妹,而她又手刃了他的父親報了仇。他們之間恩怨糾葛,如何是‘誤會’二字能說得清楚的呢?
對于這些事,裴鏡又如何能不明白?
可相比于失去她,什么恩怨情仇,也沒什么難以放下的了。
更何況,本就是那人做了錯事。
裴鏡繞到她身前,低眸凝視著她,喉頭輕微滾動,“那承姝呢?她是我們的骨血,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
提起這個,阿寧心頭掀起一陣苦澀。
不自覺抬眸沖著窗外的方向望去一眼,遂嘆了口氣,如同下定決心似的脫開他的手,“若你愿放手,我們便可母女團聚,若你不愿放手,你就將她帶走罷。”
如同一盆涼水,從頭澆到尾。裴鏡腦袋里嗡嗡地響,面色愈發晦暗。
他瞧著方才那母女相擁的一幕,又知曉了陶文之事,想著這次怎么也能妥了,卻未曾想到,她竟還是這般執拗。
“你當真就,這般狠心?”裴鏡喉頭發哽,語調也不甚平穩。
阿寧撇開頭,坦然道:“立身先為己,其次才為母,我有我的路,她有她的人生,倘若你不愿放手,我又能耐你何?你只不過動動手指,便能輕易要了我們的命。”
聽到這話,裴鏡只覺腦門脹痛起來,閉眸吸了一口氣,“你真是慣會氣我,誰要你們的命了!你分明是想叫我死在前頭。”
阿寧緊接著說:“那便懇請陛下放手!”
“我此生唯一放不下的,是你!”裴鏡咬咬牙,一把扯了腰帶,抬肩翻了衣裳,露出滿背的疤痕對向她。
“這滿背的傷疤,還不足以得到你的憐惜嗎?難道你的柔情,給一個傻子也不愿給我半分嗎?”
那背上的傷的確足以令她動容,只是那種動容更容易給一個天真愚蠢的傻子,而不是眼前這個精于算計,曾欺騙過她傷害過她的男人。
阿寧早已打定了主意,她不喜歡在宮里被約束的日子,更不愿做那后宮籠雀。
她遲遲沒有應答,裴鏡卻好似想到了什么,不甘和困惑的眼神,瞬時變得清明起來,他喊來侍從,將那道率先準備好的圣旨拿了進來。
裴鏡將那道圣旨遞到她面前,“若是,這也依你呢?”
猶豫片刻,阿寧方才接過了圣旨,打開一看,眼中倏地閃過一道驚異,不可置信地仔細盯著看了半晌,又抬起頭詫異地看向裴鏡。
裴鏡微微翹起嘴角,“這便是我的誠意,就當是為了你的信念,就當是為了天下千千萬萬的百姓,如何?”
從前他信奉律法倫常,后來在陵縣時,瞧見阿寧為了戶頭逼不得已假婚,薛蘭為了念書不得已扮做男子,又跟著阿寧在這山里頭住著,親眼親聞那些窮苦女孩遭遇,愈發覺得那些困住女子的規矩,全是沒道理的桎梏。
女子同為人,本就不該低男子一等。
只是這時候的阿寧,依舊抱著幾分懷疑,“你是皇帝,倘若你隨時收回呢?”
裴鏡誠懇地盯著她的臉,眸光一動未動。
“你會是我的皇后。”
“若我真有糊涂昏頭的那一日,那便利用你手中的權力。”
“刺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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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圣旨頒布后,大宣律法自此改寫。
天地生民,男女皆具靈氣,育才本不該分雌雄。
自那而后,凡民間女子,無論士族寒門,皆可入地方書院讀書習文,與男子同受教化。
若是學業有成,亦準許趕赴科舉,入朝理政,與朝臣同列為官,不再只囿于后宅。
女子年滿及笄,足以自立者,可憑意愿脫離宗族依附,登記戶籍,自立門戶,享有田產置業、持家理事之權。
裴鏡敢不顧朝臣反對推翻舊制的另一原因,還因一人,承姝。
這是他唯一的孩子,自上回阿寧難產之事過去,他再也不愿看到阿寧受生育之苦,他不會再有旁的孩子。
倘若這世上的女子能獨自成戶,能念書能科舉為官,那即便是做一國之君,似乎也沒什么不可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