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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楊氏在暗處遠遠地看著與自己兒子說話的兩個男人,渾濁的雙眼有了一絲波動,肩上卻忽然搭上一只手,她嚇了大跳,回過頭來,才知是自己的丈夫。
楊眷冷冷地看著她:“還不快點把孩子子領回來!別忘了他們的身份!”楊氏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抬頭想說點什么,她的男人卻已經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楊什被喚走后,余下二人還是相對默坐,半晌聽得一聲嘆息。任臻很心虛地瞟了慕容永一眼,但見他雙眼之中平靜無波,只是朝他緩緩伸出手來。任臻被他拉到身邊坐下,正好對著他的傷手,他不禁在想:慕容永屢次不要命地相救,救的是他,還是他
“其實。。。早猜到了。完全不一樣?!蹦饺萦勒f完這句話,又是一陣長長久久的緘默。任臻忽然感到他胸腔微震,竟是輕輕哼出一首歌來,那曲調悠遠綿長卻又帶著點悲愴,不禁問道:“什么歌?”
“咱們鮮卑人人會唱的一首民歌,當年大燕開國皇帝武宣帝思念他遠去塞外的兄長吐谷渾而親自填的詞?!蹦饺萦莱冻蹲旖?,嘲道:“雖然他那唯一的兄長是他為了爭地盤奪牛羊而親手驅逐的。我唱與你聽?”
任臻點點頭,慕容永便放聲唱來:“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歸馬不歸,為我謂馬,何太苦我阿干為。阿干西,阿干身苦寒,辭我大棘住白蘭,我見落日,不見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幾阿干?”
慕容永聲音粗獷,但歌意哀傷,竟仿佛帶出了一點如泣如訴的哭腔,任臻一時聽地入迷,原是端坐著,漸漸倚上慕容永的右肩,最后,在歌聲中沉沉睡去。
任臻迷迷糊糊地醒轉,見已是夜幕低垂,慕容永一直在旁坐著讓他倚靠,他不好意思地說:“怎不叫醒我”話音剛落,肚子又應景地叫了一聲,慕容永笑了一下:“餓醒的?”他揉了揉自己發麻的肩膀,悄聲道:“得忍忍,此處怕尋不到吃的了,否則他們一個二個也不會那幅樣子。。?!?
任臻點點頭:“我知道,所以也沒開口。”慕容永道:“可惜這村子里連只活物都沒有,若是有——”他忽然咽下了剩余的話,一張臉赫然轉青。任臻不由奇道:“怎么了?”
慕容永一把握住任臻的手,終于知道一直以來的不安從何而來:“沒有狗!。。。一個村寨怎么會沒有雞犬!只有一個可能,吃了——全給吃光了!”動物吃光了還是餓,那就只有——任臻寒毛一豎,趕忙起身,要去握身邊的鳴鳳槍,卻撲了個空——早不知何時被人收進屋子里了!
暗處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幾道黑影從四下里朝他們逼近,一一現身。白日見到的村民此刻拿著刀斧木棒,一臉陰森地盯著他們,雙眼俱是綠幽幽的狼光。
為首的依然是楊眷,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天不絕我,送來這些鮮卑雜種給我們當口糧!上!夠全村飽食一日了!”
任臻頭皮發麻,他至今還不能相信眼前情景——吃人?!真有餓到人相食的世道?!慕容永一把將人拉到身后,聲音有著輕微的顫抖:“各位兄弟我們都是氐人,你們冷靜些?!?
楊眷冷笑道:“皮膚白成你們這樣,還敢說自己是氐人?只有鮮卑雜種才生的這般狐媚樣!就算是氐人又如何?我們都易子而食了還在乎你是哪族人?!若非咱們苻天王著了你們鮮卑人的道,我們怎么會活地人不人鬼不鬼???”所有的男人們聽到這話,都握著武器踏前一步,雙眼赤紅。慕容永低聲道:“我拖住他們——”
“別犯傻,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比握闆]聽完就二話不說地打斷他,“沒你我根本逃不遠,一樣被逮住吃了!”
“。。。。。?!蹦饺萦揽拷握?,從他腰間摸出那把隨身匕首握在手中,與此同時,離他們最近的一個漢子忽然朝他們撲來!慕容永瞬間轉身,反手就刺,一刀扎進來人腹中,慕容永踢開那人身體,急道:“我斷后,且戰且退,走!”忽然覺得腳下一滯,任臻順著慕容永的視線回頭一看,頓時嚇地魂飛魄散——那漢子竟緊抱住慕容永的左腿,隔著靴子張嘴就咬!他一時也忘了危險,沖上去想掰開那人,不料手剛扳上他的肩頭,那人便張嘴咬上了他的虎口,犬齒刺進肌膚,鮮血涌出,引得那人連連吮吸,發出像狼一樣興奮的嗥叫,此景引地眾人紛紛沖上前欲分一杯羹,忽見一披頭散發的婦人沖了出來,拉開大家:“不能吃!他們和以往我們抓到的落單鮮卑軍人不一樣!”
“咋不能吃!他們是鮮卑白虜!沒人性的狼崽子!要不是他們,咱這會變成這地獄???”一個男人輕蔑地笑了笑,楊眷鐵青著臉摔了自己婆娘一巴掌,把她往人后拖:“女人摻和什么!”誰知另一道小小的身影又撲了過去:“不要吃他們!”正在吸血的男人冷不防被推開,佝僂著身子對楊什咧嘴一笑,一口血紅:“不吃他們,就吃你!”楊眷聽到,趕忙回來拎起自己的兒子,又是左右開弓幾下,吼道:“都他嗎的給我回屋里去!”
母子俱被丟出圈外,楊什尤在哭喊,可已經饑腸轆轆的人們已經無心再聽了,一窩蜂地涌上前去——他們餓地將死之人,本來即便慕容永有傷,十個八個也非他對手,可也經不住這么一群茹毛飲血的野獸圍攻,有些被腳踹刀刺倒地不起了,也要抱著他的腿連啃帶咬一片肉來,慕容永又驚又駭,只得反手將任臻按在身下,忍著身上鉆心的痛,任臻已嚇到語無倫次了,劈手奪過匕首亂砍亂剁,但也只能阻地一時,越來越多的手纏了上來,任臻幾乎要哭了——嗎啊~他又不是唐僧肉!
眼見不支之時,忽聽不遠處有紛亂的馬蹄聲遞次傳來——慕容永精神一振,此時此刻會尋來的只有可能是燕軍!于是力氣大漲,勾拳打飛撲在他胳膊上的家伙,另一腳踹開抓著他小腿的漢子,拉著滿臉血點,一雙手還在亂揮亂舞的任臻往懷里一帶:“不怕,燕軍來了!”
一語既出,全場皆靜——殺人如麻的燕軍來了!他們有什么下場?!楊眷忽然爆發出一聲嚎啕:“早知道要死地這么零碎,不如先吃個飽哇!??!”說話間百余輕騎已是飛速趕至,馬蹄四踐,刀光劍影,很快殺出一條血路,騎兵們踩著那些村人的尸體行到二人跟前,為首之將滾鞍下馬,抱拳躬身:“我等來遲,皇上受驚!赭白一回到軍中,我們便跟著它順跡而來,不料還是讓這等賤民嚇著了皇上!”
任臻依舊雙目緊閉周身輕顫,慕容永忙在他耳邊安撫道:“沒事了,沒事了?!币幻鎸τH兵首領使了個眼色。首領會意,翻身上馬,揚刀出鞘,搭弓引火,準備又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村。
收到命令的燕軍大為興奮——他們也頗久不得殺人取樂了,眾將士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一般,一個燕兵順手一揚長戈,將個孩子挑上戟尖,大笑出聲,楊什嚇地驚聲尖叫,卻忽然被猛地貫穿!楊氏撲過去要搶下自己的兒子,卻被那燕軍一腳踹開,一面以刀尖挑開楊什的肚子——另一個士兵抽出刀來正欲劈下——忽然一道鞭影閃過,他只覺得頰邊一痛,不得以松了手轉頭去看,卻見任臻寒著張臉,握著鞭柄站在赭白之旁,冷冷地道:“住手?!倍蟓h視四周,加大了音量吼道:“都住手!”
楊眷揮開眾人撲到楊什尸體之旁,嚎啕大哭:“作孽的老天!為什么叫這些忘恩負義的鮮卑小人得了勢哪!我們氐人都要被活活逼成惡鬼了!”言未竟,身已起,他飛快地朝一旁燕兵的刀鋒撞去,任臻心中一緊,本能地抓住慕容永受傷的左手,慕容永右手輕揚,匕首脫手,將刀鋒撞偏數分,楊眷狠狠撲在地上,摔了滿頭滿臉的泥,幾個燕兵上來,將他牢牢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