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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臻吐出口氣,翻身上馬,俯視眾人,“把他們全都帶回阿房,途中不得欺凌,若少了一個,回去軍法處置!”
頓時群情嘩然,連慕容永都不解地看他——就算他心軟不予追究,不屠村任他們自生自滅便也罷了,還要把這些視鮮卑人為眼中釘肉中刺的胡人帶回阿房,除了虛耗糧食外還有什么作用?
任臻順了順掌下鬃毛,今夜的一切于他仍舊像場不切實的噩夢,他在沖天的火光中緩緩地道:“為什么關中百姓視鮮卑軍隊如洪水猛獸,不惜死戰也決不投降?看看你們的嘴臉!你們就是把人逼成鬼的元兇!”眾人聽地呆了,他們一路劫掠燒殺都是做慣了的,縱然軍令三申五令,卻有幾個人真地貫徹?任臻點了那個殺了楊什的士兵,那人又是懼怕又是不服,偷瞟了任臻一眼,嘟囔道:“不就是殺幾頭畜生,值當這樣。。。”慕容永聽地眉頭一皺,正欲出手教訓,卻見任臻拔了匕首,挾風雷之勢沒入那兵士的脖頸之下,一刀斷椎。
任臻面無表情地抹去了匕上血跡——這是他第一次真章地親自動手殺人,但他知道,將不會是最后一次,無奈,但不得不為。“你以畜生待人,人必以畜生待你——此非天道!從今往后,燕軍上戰場,依舊以敵首計軍功;然燕軍下戰場,有濫殺無辜者,以己首償其罪!”
一時全場靜默,還是慕容永先在馬上抱拳應道:“末將遵旨!”燕軍中才如春水化凍,炸雷般地響起道道呼應之聲。
任臻策馬經過被五花大把失神呆立的楊眷,居高臨下地輕聲道:“我便要你看著,苻堅能做到的,我也能。”
直至次日日落西山,出去行獵的數百人才姍姍返回阿房,各人馬后俱拖掛著不少獵物——但人人面色凝重,慕容恒領人早在城門口候著的了,見著人了才道:“怎的耽誤了這許久?——”看見為首的慕容沖和慕容永都是一身的傷,不由奇道:“這是打獵還是打戰去了?”又瞧見隊伍后押送的一群衣衫襤褸的秦國百姓,一皺眉道:“遇見民兵埋伏?殺了便是,帶回來做什么”
任臻跳下馬,將馬鞭丟給早候著的親兵,也不正面回答:“回來的時候出了點差錯,不礙事,皇叔不要擔心。”回頭朗聲道:“將俘虜編號,充作雜役,調往后軍墾田——這次打來的獵物剝下皮毛,肉用鹽腌好了,分三成于今日同去的士兵,再分二成給余下守城的,還有五成入官中以為軍糧。”
慕容永一一應了,又一挑眉:“軍糧才入五成?”雖說已阿房已在開墾荒地,但糧食哪里能說收就收的,慕容沖又開始徹底整軍嚴紀,不肯再放人出去打劫搶掠,因而如今也還是缺糧。
任臻的目光在他的胳膊斷處轉了一圈,道:“燕軍一貫的規矩,出征就是打到哪殺到哪搶到哪,得利頗多,所以隊伍至今不散——如今我既立起規矩,命令不許劫掠不許虐民,總要給點甜頭補償,否則軍心一去,我們得不償失。”慕容永點了點頭——一記鞭子一把糖也是安定軍心的必要手段,因帶兵帶久了,知道自己手下都是什么貨色,又補道:“過幾天是不是換另一撥人出去狩獵——這伙子人血性方剛,又都不是善茬兒,不讓他們打戰也不讓他們搶劫,怕是會憋出火來反倒生事。”這點任臻倒是沒想到,拍拍他的肩:“你慮的是,不能讓他們閑著,當練兵都好。從今天起,每隔三天,中軍輪班出獵。”
說話間忽見一兵奉上一盅物事,任臻揭蓋一看,里面泡著三兩很指頭粗細的小參,不由奇道:“好端端的送參茶來做什么?皇叔送的?”慕容恒尷尬地一擺手,那親兵忙稟道:“是姚公子見皇上回城,命小的送來。姚公子說了,這非高句麗的老參,是涼參,最是生津平氣不燥火的。”
慕容永當即無聲地冷笑了一記:“怎不見他親自送來?”
任臻一仰頭喝了,果然精神稍振,解乏地很,似想到了什么,便轉頭吩咐:“取我今日獵的紫貂來。”慕容永猜到他的心思卻也不說話,只是看著他,任臻不知道咋的有些心虛,湊過去道:“挑幾張好皮子給你做套護甲護腕,以后上陣穿著,輕便,也不怕受傷,可好?”
慕容永調開目光,淡淡地道:“謝皇上賞賜。”
姚嵩在內聽到外面腳步聲響,立即做伏案疾書狀,任臻止了下人通稟,自己推門入內,天色漸晚,屋內卻還未掌燈,顯得一派昏暗。任臻繞過屏障,在身后剛叫了聲“姚——”姚嵩便抬起頭來,有些驚異似地起身要拜,卻忽地一個踉蹌,任臻忙撐住他,嘴里嘲笑了一句:“怎么幾天不見,還弱不禁風起來了。”姚嵩不輕不重地推開他,低聲道:“是在案前坐地太久了,雙腳麻痹罷了,皇上勿怪。”任臻訕訕地在一把胡床上坐了,去看那墨跡未干的書冊,問:“寫的什么?”
“調去修城與墾荒的俘虜名冊——我都聽說了,皇上在軍中發了好大的火。”
“那些老兵油子委實太造孽了些——我前腳剛回來你就開始寫名冊了?”任臻有些咂舌,又見姚嵩面色發青,眼下更有淡淡陰影,不由皺眉道:“也不急這一時半會的,這么急做什么?若還有那涼參,自己吃了是正經。”
姚嵩轉過頭,只盯著那名冊,嘴里道:“。。。。。。早做早了的好。”
這話別有深意,任臻也不去接,過了須臾,將手中錦盒遞過去:“這是今天獵的一只紫貂,這小東西跑地像離弦箭一般快,好容易得了來,見那皮毛油光水滑的很,尋來給你做件圍脖,早晚戴著便不受寒了。”
姚嵩淡淡一笑,起身還禮:“謝皇上賞賜。”
“。。。。。。”任臻要內牛滿面了,又是這句!他還寧愿姚嵩像以前那樣鬼靈精怪囂張放肆,好過這般賭氣似地說話。幸虧任臻哄人哄習慣的,既已拉下臉來找他,也不在意這臉面再往腳底掉些,又好說歹說了一大車廢話,好歹姚嵩神色松動,已不如方才淡漠,他瞟了一眼那盒中紫貂,腹部被一只長箭貫穿,許是送的太急,還不及取箭,便掃了任臻一眼:“紫貂毛皮貴重,最關鍵在‘完整’二字上,如今可算是破了相,皇上要賞臣一只缺毛的圍脖么?”
這一岔任臻還真是沒想到,不免也有些懊惱,要將錦盒收回來:“趕明兒再去,定給你打只好的來。”姚嵩掌不住,微微一勾唇角,劈手奪回:“送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哪有要回來的理。”任臻見他總算又有了點笑意,心里松了口氣,二人又說了些軍中之事,便聽姚嵩道:“第一波收成快要下來了,是不是先給外線的段隨韓延二軍送去?中軍狩獵為食,又有余糧,為示雨露均沾好歹也得勻他們些,免得他們心理思量。”
任臻一拍腦袋:“說的對,虧得你心細,這事你安排吧。” 姚嵩掩嘴一笑,雙眼一瞇,粉飾了目中的精光一閃:“皇上放心,微臣押糧過去,管保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