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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慕容永握韁的手驀然一緊,氐族第一武將——仇池公楊定!他不是還被與燕軍同盟的姚萇擋在蕭關外,怎么悄無聲息地就殺到長安?!心中漏跳一拍,他瞬間反應過來了:若不是姚萇有心縱敵,就憑著楊定這五千人馬能從隴西進到關內?
他定了神,將手中長槍一豎:“楊定,苻堅已是窮途末路,你何苦這么愚忠?莫忘了你們楊家世鎮仇池,是苻堅揮軍西上吞并仇池,你同我們一樣,皆亡國于秦,自該揭竿而起,共反苻秦!”
楊定面無表情:“一樣?我們楊氏哪及的上你們鮮卑慕容反復無常心狠手辣?天王乃氐人之君,更是天下共主,我一日為秦將一日便為天王死戰!”話音未落,西北秦燕對戰的主陣回應似地傳來一陣鼓噪:“苻堅已死,秦軍立降!”楊定臉色一變,不欲再與慕容永糾纏下去,勒轉馬頭想去救人,慕容永看穿他的想法,揮軍死死咬住,不令其突圍。
楊定所帶的仇池騎兵皆包重甲,行若雷霆,驅避剽疾,慕容永的輕騎兵陣在此沖撞之下,連人帶馬被撞地骨折筋斷,跌落在地,很快被橫沖直撞的重工鐵騎踩成肉泥。然慕容永決計不能放楊定過去截擊任臻,因而不管死傷,數倍而圍之,一排排鮮卑兒郎在鐵蹄下喪生,一時之間斷肢殘尸四處橫飛,楊軍雖悍勇,但也不過區區五千人,又從未見過這般不要命的打法,攻勢不免有些滯緩,一時竟沖它不出。
慕容永滿臉血點,掌中所握的鳴鳳槍布滿血垢,單人匹馬卡在關隘處,看著自己軍隊一點一點消磨而去,身邊副將急道:“將軍!這么下去要拼光了!我們撤吧!”慕容永啪地一掌摔過去,怒道:“撤?!你讓皇上怎么辦?只要中軍不鳴金,騎兵戰至最后一人,也不能后退!”燕軍騎軍乃是慕容永親自訓練,嫡系中的嫡系,如今全部投入這場不算公平的廝殺之中他如何能不心疼?“將軍!騎兵折完了,大燕拿什么立國!?姓慕容的卻不只皇上一個!”慕容永心中一凜,雙目如電地直刺向那跟了自己多年的親信,副將知道自己已然說錯了話,但此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道:“將軍多年隱忍籌謀,難道就此毀于一旦么?!”
慕容永轉過頭,手中長槍猛一頓地,雙目血紅地怒吼道:“騎兵戰至最后一人,絕,不,后,退!”
任臻對他說:“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任臻對他說:“我做一幅皮甲給你,這樣便不怕再受傷了。”
任臻對他說:“。。。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傷。”
他第一次忘記了自己也姓慕容,也該以復國為畢生唯一宏愿,這一次他為的是那個愿與他同生共死的男人而戰。
任臻接到消息,立即調轉馬頭:“回援慕容永!”
姚嵩在亂軍中急道:“皇上,戰勢瞬息萬變,如今苻堅生死不明,中軍再沖一陣興許慕容將軍之圍立解。若此時撤退便前功盡棄了!”
任臻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與汗,表情冷酷,四下已是流血盈野 伏尸積山。若在半年前,他死也不信自己能這般沖鋒陷陣,殺伐無算且□——可如今這世道,殺一為罪,屠萬為雄,他不能猶豫,亦沒有退路了。
他斬釘截鐵地道:“撤軍回援。”
“皇上!”姚嵩被他眼風一掃,頓時噤了聲,這一瞬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慕容沖,冷血無情,煞氣沖天。
任臻頭也不回,一橫銀槍,在赭白臀上重重一擊:“苻堅不過是輕傷,站穩腳跟就會立即反撲。我們只能趁小勝而立退,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撤軍!回援慕容永后退回阿房!”
待燕軍后隊變前隊,趕到慕容永處時,任臻在馬背上已是一愣——到處流血盈野 伏尸積山,空氣中唯有刺鼻焦臭的血腥味,慕容永單人匹馬,一夫當關死守隘口,周身如被血雨潑過一般,已是殺紅了眼,不辨敵我,但凡想經他身邊越過雷池半步者皆被一槍挑下馬去——楊軍身披重甲,尋常長槍往往刺它不進,但慕容永如有神助,一只長槍舞地出神入化,如長眼一般,勾、挑、刺、鉆、絞,無孔不入,槍槍致命,叫楊定在馬上亦不由擊掌夸他武勇。此時卻見斜下里又沖出一員小將,銀甲雕翎,顧盼凜然,身后跟著數百親衛風馳電掣地趕來救援,楊定也是宿將,心中一轉便明白過來了,在馬上大喝道:“慕容沖休走!”便拍馬沖去。
慕容永心中一顫,從瘋狂殺戮中回過神來,忍不住回頭張望。果見任臻飛馳而來,一展長槍,竟主動去攔楊定。
“皇上!”楊定使的是方天戟,一記下來何止力有千鈞?!慕容永嚇地險要魂飛魄散,飛騎想趕至二人之間,然赭白乃是神駒,終究快了一步,任臻一聲輕叱,一記“點蒼指路”直直襲去,楊定冷笑道:“找死!”說罷揚戟橫掃,任臻耳中聽得那呼呼風聲,直覺地伏地身子,赭白長嘶一聲,向高躍起丈余,避開這石破天驚的一戟,四蹄還不及落地,任臻便再次反手拖槍就刺——甫一交手,任臻便知論力氣自己絕非楊定的對手,拖下去只會越來越糟,便占著馬好,輕靈迅疾地連連穿刺,一時之間竟似能與楊定戰成平手,正在此時,慕容永縱馬沖到,他既抱著必死救人之心,便沒有御馬,而是硬生生地連人帶馬撞了過去——楊定胯,下戰馬亦覆鐵甲,受此沖擊竟不倒地,反倒是慕容永的戰馬被撞地骨折肉碎,自己也被那股反坐力高高拋起,甩到半空!任臻一勒赭白韁繩,神駒躍起,任臻竭力伸長右手,在空中牢牢攥住了慕容永猛地一拽,將人拉到馬上,赭白一聲長嘶,急沖回地,任臻借此沖勢,長槍回轉,狠命刺進楊定坐騎的眼中!
這一招若楊定毫無防備,那戰馬被撞在先,被刺在后,頓時連傷帶嚇,撒蹄就奔,劇烈跑跳間幾乎要把楊定掀下馬去,楊定在馬上險象環生狼狽不堪,后來連連勒韁記記狠抽,才算穩住了坐騎,回頭再去看時,便只見到那兩人一騎在飛揚塵土間漸漸遠去的背影了。
“慕容沖。。。”楊定呸地吐掉一嘴的泥沙,表情陰郁,“我楊定必再會你一次!”
任臻接應到了慕容永,與大部隊會合后,兩萬余眾退潮般地擁回阿房——眾將皆知,一夜苦戰,死傷無數,也不過是給主力撤退多爭取了一些時間——只要避開了苻堅此次兵鋒,阿房城墻高糧廣,大可固守,苻堅大軍退回不過是時日問題。因而全軍拋棄輜重,狠趕了大半夜的路,直至黎明時分,方才遠遠望見阿城的城壘,姚嵩并慕容永方不約而同的發出放松的嘆息。任臻血戰累夜,已是疲倦至極,此刻才有余力回顧,見有命撤回來的燕軍已不足半數,心中不免大痛,姚嵩知他心思,抹了把臉上血污,道:“皇上,留的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