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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臻只得點點頭道:“但愿苻堅和楊定會師后沒那么快追來——”話未說完,他便在馬上呆立住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須臾過后,眾人也都聽見了天邊傳來悶雷般的響動,一時萬眾色變,駐足后顧。那聲音如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大,轉眼間就看到苻堅的金色大纛從陰沉泛青的晨空里招展而出——秦軍竟是在短短的一個時辰內整軍完畢,緊咬而來!
“皇上!”慕容永在馬上沉聲道,“秦軍展眼殺來,請讓末將率軍斷后,讓大軍入城!”
“留多少人斷后?”任臻搖搖頭道,“秦軍一氣掩殺過來,我軍已是驚弓之鳥,多少都擋不住。”
姚嵩難得同意慕容永的話,一拉任臻的鎧甲:“皇上,他們距我們還有數里,而阿房就在眼前,慕容將軍擋得一陣,大軍自可入城,救的多少算多少,再晚就——遲了!”
任臻知道姚嵩咽下去的那個詞是“全軍覆沒”——苻堅于他國仇家恨在先,又為他所傷在后,此次定然不會再留余手,但即便派人斷后,大軍入城,只怕進不了一半,秦軍便能沖破防線殺至。到時兵卒在急慌恐懼之下,必然亂成一團爭先恐后自相踐踏,屆時恐怕閉門不及,秦軍騎兵就會勢如破竹地攻入城內,連阿房都守它不住。
“皇上!”眼看天邊那層黑壓壓的烏云又朝他們逼近了點,所有人都急出了一頭熱汗,任臻環顧左右,緩緩地道:“大軍如常緩步入城,不可急切踩踏,吩咐下去,各營長官壓陣,有驚惶跑動者,立斬不赦!”
“不派人斷后?”慕容永微驚,“秦軍若沖襲后軍——”姚嵩第一個反應過來,擊掌道:“可是效孔明的空城計?”任臻微一點頭,瞇著眼道:“秦軍乃是慘勝。若非楊定碰巧此時來援,我們兩頭夾擊計成,他們就會被包了餃子,因而苻堅不得不疑憂重重——這些人馬可是他最后的壓箱寶了,半點閃失都不能有。”
慕容永亦隨即明白過來,任臻使的是疑兵之計,賭的是苻堅以為有詐,不敢決戰——這也未免太大膽了些!如若苻堅不上這個當,只怕慕容氏連這同大燕國就此一并被抹煞干凈了。這邊廂,燕軍已是緩緩開拔,陸續進城,從秦軍陣中看來,這些人大敵在后,未免也過于輕松了。
“陛下。”楊定已回歸苻堅麾下,瞟了燕軍一眼,“末將領軍沖殺過去,為陛下取慕容沖首級!”
苻堅已經包扎好了傷口,然面色慘白,顯是受傷頗深,他舔了舔唇,狐疑地瞇起眼:“慕容沖狡詐無比,如今這般作為。。。怕是誘敵之計——”楊定剛與慕容沖交過手,也知他不是個善茬兒,但眼睜睜地讓燕軍全身而退,卻著實不甘,一時也猶豫難決。
殊不知此刻燕軍遠看過去,是悠哉悠哉不緊不慢地撤回阿房,近細看了就見到一個二個全是汗流浹背,雙腿顫抖,皆恐秦軍殺來他們立死,全靠各營軍官在旁彈壓監督,才能拖著兩條腿死活往里挪動。便連任臻等人,此刻亦屏住呼吸,除了默默禱告,別無他法。正在這萬籟俱寂千鈞一發的時刻,忽然一道馬蹄疾馳而來,任臻緊張回頭去望,秦軍中一員猛將忍受不住地率先沖了出來,揚刀追至燕軍后軍!
慕容永握緊了手中槍柄,無意識地微微顫抖——若此人搦戰成功,秦軍便會立即發現燕軍不過是虛張聲勢!正當天地無聲風云變色之時,忽聞一道鉦擊之聲,不由心中狂喜——秦軍鳴金了!他們賭贏了!
秦陣中的苻堅木然地端坐馬上,罡風烈烈,刀削般吹拂著他日漸滄桑的面孔,他緩緩地抬手,似終于下定了決心:“鏖戰成夜,兵力疲憊,恐為燕軍所掩,三軍聽令:就此收兵——撤回長安!”
楊定李辯諸將盡皆在馬上抱拳俯身,齊聲答應。
就此,慕容沖率萬余殘軍,全數退回阿房。
任臻站到城頭,看著秦軍退軍的方向。數萬大軍,綿延無盡,沉甸甸的壓在他眼中,一排一排一列一列地向西撤去。直至秦軍最后的一抹暗影消失在渭河之畔,他的冷汗才瞬間飚了出來,汗濕重衣,渾身冰涼,全身更如耗盡了氣力一般。留守的慕容恒此刻才夸張地喘出一口氣,撫額道:“謝天謝地!”高蓋也一掌擊上堞墻,笑道:“天不絕燕!”
任臻卻沒有笑,他虛脫地低聲呢喃了一句:“楊定不除,永無寧日。”
這話只有站在左近的慕容永同姚嵩聽在耳里,慕容永渾身浴血,遍體傷痕,此刻卻不肯就此更衣療傷,反有意無意地瞟了姚嵩一眼:“若非楊定偷襲,此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任臻頭也不回地一揚手,命親兵攙他下去處理傷口,等人退下了,才慢悠悠地開口道:“這場戰輸贏關鍵,倒不在楊定。。。話說,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頓了頓,他看向姚嵩,輕輕一扯嘴角:“你看呢?”
姚嵩獨自一人下了城樓,高蓋心中有異,便悄悄尾隨而去,待走到無人處,姚嵩忽然止步,旋身,一掌刮在高蓋臉上,陰測測地道:“楊定那廝怎地會忽然突破我父王的防線,與苻堅合兵?!”高蓋垂頭不語,姚嵩冷笑了一下:“我父王故意放他入關的?你早就知道?!”高蓋撇了他一眼:“末將先前以為,這又是小公子的主意。。。大單于著我傳話小公子——離家甚久,父兄俱是想念的緊,若在燕軍中再無作為,還是回去的好。”姚嵩僵了一瞬,頓時明白自己那在前秦裝了數十年忠厚老好人如今干脆要壞就壞地徹底的父親大人,已然對他沒什么耐性了。
且說苻堅大軍退回長安,此番勞師動眾,拼盡所有余力,傾國而出,雖是勝了,卻未能傷了鮮卑根本,到底放走了慕容沖,苻堅心情自不必說,連日里躺在寢宮養傷也是眉頭緊瑣,甚至暗暗有些后悔那日過于謹慎沒能追擊到底。正在此時,忽聽內侍來報——仇池公楊定求見。
楊定是此戰首功,又率軍千里勤王,苻堅自然對他高看一眼,立即宣見。
“天王陛下。”楊定依舊甲胄在身,匆匆進殿,抱拳見禮畢,便默不作聲了。苻堅不由有些奇怪,連聲追問,楊定堅毅的唇角緊緊抿著,半晌忽道,“慕容沖如今所倚,唯一阿房。。。末將有法,立取阿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