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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幾個裨將掀帳進來,來稟樓車修造事宜——日夜趕工而出的十架樓車當日被長安守軍毀去兩輛,三輛損壞嚴重須得補修。任臻聽著聽著忽然顰起眉來:“怎么會無法完工?!此事是交韓延負責,如今他人何在?為何不親來向我稟告!”
任臻平日疾言厲色的時候不多,韓延手下幾個裨將便奓著膽子開口替主將辯駁:“皇上,人手實在不夠,韓將軍也是四處抓丁去了,這才回不來。”
任臻冷冷一笑,如何不知韓延又是趁機禍害四方去了,大敵當前他卻暫時發作不得,只擺出一副理解了然的表情:“他倒是辛苦。這么著請段將軍也同去好了,他們二人合作已久,必能事半功倍。”幾個人私下換了個眼色,都極其不愿——誰向讓到手的財物平白分人一半,可慕容沖此刻陰陰淺笑地看著他們,誰有膽再駁他一回。
待人出去,楊定忽道:“我初入蕭關便聽過這韓段二人的‘威名’,但凡攻下京郊塢堡無不□擄掠,縱火焚城,所過之處唯余白骨焦墻。。。”
任臻轉過臉去并不看他:“我知。那又如何,此二人都是燕軍名將,可為先鋒,既能為我所用其余種種,理他做甚!”
楊定頓了一瞬,忽而道:“你并非這樣的人。”
任臻幾乎要笑了:“你忘記你先前如何罵我的了?鮮卑軍在關中是個什么名聲?這都是我聽之任之縱容而為!再看這些天鏖戰攻城,我又何嘗心軟猶豫過?!”
楊定不知能駁什么,只是堅持地又重復了一次:“你并非這樣的人。”
任臻氣地要跳起來,但與山一般淵渟岳峙相對而坐的楊定對看許久,他忽然泄了氣,挫敗似地軟下身去:“連我都不知道如今的我是怎樣的人了,你又知道什么!?”
楊定復讀機一樣重復播放:“我只知你并非這樣的人。”
“。。。。。。”任臻放棄了,若非楊定在戰場上當頭棒喝,他只怕當真要被仇恨蒙蔽,失了理智就要一念成魔。
楊定一次又一次地無意提點——他是任臻,他不是慕容沖。
任臻將頭埋進雙手中,死命揉搓許久,方才悶聲地道:“如今我別無他法。燕軍一天攻不進長安城,就一天只能是散兵游勇無家可歸,得靠那倆人帶兵壓陣。唯今之計只能先讓他們互相給對方下絆子以為制約。”
楊定似才恍然大悟:“。。。。。。讓他們狗咬狗!”話剛出口自己便也覺得話語粗俗,不自然地咳了一聲,偷偷瞟了任臻一眼,見他卻絲毫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在托腮思量——楊定少年時期便離開秦宮,回歸仇池封地,因而并未與當年的慕容沖打過多少照面,唯有離京之日自長安西門而出,路遇一架八寶琉璃車,儀仗擺地十足,十六名護龍衛將其團團簇在中心,他便趕忙下馬避至一邊,簾幕紛飛,現出車中人驚鴻一面——雌雄莫辯,絕艷芳華,珠環翠繞間卻是一派清寒冰冷神情。他彼時緇衣寒素,頓覺自慚形穢,低頭要拜卻被身邊送行的友人一把拉住,待車駕粼粼遠去,方才笑對楊定道:“兄臺以為那是何人?”楊定尚有些魂不守色:“如此天人之姿,想是天王幼女無疑。”那人大笑出聲:“那可是個男的!不過你說他是公主原也不錯——須知他兩年前可還是那燕國大司馬中山王呢!”楊定恍然大悟,那便是慕容沖!他再無知,也聽過苻堅與他喧囂塵上的傳聞:“一雌一雄燕,雙飛入紫宮”,說的便是他與其姐清河公主雙雙進宮,寵冠一時。從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子到如今以色事人的孌童!他頓覺羞赧無顏,自己竟險些向個男寵折腰!當下壞了心情,辭別友人匆匆上路。再之后,他遠在仇池,那天姿少年亦漸漸地被拋諸腦后,但依舊有零星消息傳來——苻堅終于將他外放出宮,封平陽太守。。。苻堅投鞭斷流率軍征晉,直至淝水戰敗草木皆兵。。。慕容沖平陽首義,揭竿而起踏馬關中,所過之處赤地千里。。。那樣貌美心狠毒辣堅忍的——男人。
這是楊定對十年后的慕容沖的最初印象,他如今再看,慕容沖依舊俊美非凡,但眉目間避退消極的冰冷神情已是不見,周身散發著一股悍勇英雄氣概,自是再也不會有人把眼前此人認做女兒身——慕容沖年方雙十,所創基業已然勝過亂世之中無數男兒丈夫英雄豪杰了。
任臻收回思緒堪堪轉頭,便見楊定呆怔怔地端詳自己,四目交接之時楊定像被雷劈了一般微微一抖,忙尷尬地避開視線:“你,你說的對,現在以大局為重,暫時不能動那兩人。須得早進長安。”
任臻方才所想亦是此事,他不想再多死傷,意欲下戰定乾坤,可樓車遲遲未能完工,以前秦軍之頑強,苻堅之勇武,長安城之堅固,他實在不能篤定能一戰而下。忽聽楊定道:“。。。不如,不用樓車登城作戰?”任臻擰起眉,有些不解:“長安城堅墻厚壁固若金湯,古往今來有攻長安者必用樓車,送百戰驍勇之士上城樓與敵肉搏直至奪取城樓。豈有不用樓車登城為戰的?”
“長安城墻是厚,城門卻厚不到哪兒去。”楊定心中已有了成算,此刻沉聲道來,“所余六臺樓車依舊推近城樓佯攻,步兵主力則集結掩護沖車轉攻長安東門宣平門,一旦以撞木撞開城門,兩翼伺機待命的騎兵立刻沖鋒,騎兵迅捷無比,其速定能快過守城士兵,一旦奪門而入,長安便失其險,入城易如反掌。”
任臻呆了一瞬,自古以來都是騎兵縱橫平原,步兵攻城略地,從未有騎兵攻城之先例,這楊定看著憨直老成空有一身無敵武力,誰承想有這般頭腦,果然天生將才!
“好!就這么做!”任臻擊掌稱道,“只是戰機轉瞬即逝,須得在守軍反應不及的瞬間發起沖鋒,這對騎兵要求極高,怕是不易做到。”說完便只是看著楊定。
楊定默然半晌:“我勉力一試,只是時日太短,無法真地帶出一支像當日。。。仇池子弟兵那樣的鐵騎部隊。”
任臻知他想起仇池軍全軍覆沒的那場禍事,也不知能說什么來寬慰——竇沖的連環伏擊計,毀去了楊定的根源也毀去了他的念想。只是楊定其實遠比他堅強可靠——愛憎分明,從不曾迷失與混亂。若非有他,他又當如何?
“你放心。”任臻忽然輕聲道,“冤有頭債有主。入長安后,絕不屠城。”
楊定一愣,他心中隱憂的確為此,只是他既從未說出口過,慕容沖又是如何能猜得透?
注1:西漢景帝初年,在晁錯建議下著手削藩,不料激起諸侯王不滿,起兵十萬以清君側,為首之吳王濞楚王戊聯名提請景帝誅晁錯,則諸王罷兵自歸,于是漢景帝揮淚斬晁錯于西市,諸王更無顧忌,以至兵圍長安,史稱“吳楚七王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