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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時值隆冬,戰火紛飛的北境中原終于等來了短暫的平靜。去歲的關中大戰之后,慕容沖之西燕連下長安,新平,數月之內一掃關中四塞(注1)之內的大小殘敵,坐擁八百里秦川,建國立業,雄據一方,自江東司馬氏起,天下再也無人敢目其為草頭天子,豪強匪軍。
任臻盤腿坐在鳳凰殿內一張寬大的胡床上,端著碗溫熱的馬奶酒自顧自地出神。
階下的錯金博山爐焚地正旺,兩旁擠擠挨挨站了一地的人,卻一聲咳喘不聞,俱是在等著這西燕之主發話。
“稱帝。。。就稱帝罷?!边^了良久,任臻低頭啜了一口酒水,無動于衷似地,“早些年我們西燕城只有阿房,兵不過十萬,我都敢登基稱帝,慕容垂好歹占了關東全境,連咱們前燕的國都鄴城都已在他手中,怎么就不能稱帝了?”
皇叔慕容恒急了:“皇上!那如何一樣,您是正統,乃景昭皇帝儁的嫡幼子,建熙皇帝暐親口承認的皇太弟,乃是嫡出正朔,與那早年就叛離大燕的吳王一脈如何一樣!”
任臻抬頭望了他這名義上的叔叔一眼:“那依皇叔之意,是要立即與慕容垂開戰了?”慕容恒張口欲言,卻不知怎的一陣發憷,在對方平靜無波的眼光下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這“皇侄”自從定都建國以來,性情陡異,他也說不出比起在阿房之時究竟有了哪些變化,只是籠統地覺得他越發地諱莫如深難以捉摸了。
任臻垂下眼睫,不再看他:“回復國書,賀吳王登極之喜?!?
一時眾人皆靜——慕容垂于中山登基稱帝還特地將國書送來長安,擺明就是對慕容沖挑釁宣戰,若說因連年大戰國庫一時空虛,不興兵討伐也就罷了,怎還忍氣吞聲主動討好?一旦承認了吳王一脈,這邊還叫什么嫡出正朔?
一直沉默的西燕尚書令慕容永受到了四面八方求助探尋的目光,此時終于開口道:“皇上的意思是,此時主要敵人乃近在蕭關之北的姚秦——便最好不要與慕容垂的后燕交惡,以免腹背受敵,可烈祖昭皇帝在世之時便一直罷黜吳王一支,人所共知,若皇上作為昭皇帝的直系嫡子承認了吳王合法即位。。。只怕,將來再想與后燕開戰,便會師出無名了?!?
呵,這不就是他那老謀深算的吳王叔叔打的主意嘛——篤定他此時此刻只能忍氣吞聲。任臻放下酒碗,看也不看慕容永:“著人照這個意思擬旨去吧?!闭Z氣篤定,儼然圣旨,慕容永當眾被掃了沒臉,卻只是面無表情地啞然片刻,俯身答應。
一時這小型的御前會議結束,眾人魚貫退出,任臻歪在胡床上喊住慕容永,慕容永駐足回身,俯首又拜。
任臻待人走光了,親自下榻扶他起身,柔聲道:“方才不是故意擰你的意思,只是遠交近攻,不得不為?!蹦饺萦烂Φ皖^道:“皇上乾綱獨斷,微臣何敢置喙?!?
任臻一擺手笑道:“你是我們西燕第一宣力大臣,自然可以幫著參知政事——叔明說這話,可是大謬了。”慕容永有些呆怔地聽他侃侃而談,著力撫慰,那心卻是一點一點地沉下——任臻對他的態度很好,好到就像一個明君在執意拉攏他的良臣,但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姚萇父子退至蕭關,依仗天險固守又有姚碩德此等虎將,還不知道拉鋸到幾時。不滅姚秦便騰不出手來與慕容垂逐鹿中原,故而一旦開春,立即便要向北用兵。糧草籌備,調兵遣將須得叔明辛苦謀劃?!比握楹鋈粶惤四饺萦?,狀甚不解,“叔明為何面有難色,一語不發?”
慕容永有些失神地望向近在咫尺的他,咽下一口苦澀的唾沫,最終還是忍不住喚了一聲:“任臻。。?!蹦樕项D時不輕不重地挨了一刮,任臻笑模笑樣地壓著聲音道:“叔明,別犯朕的忌諱?!?
慕容永氣血翻涌,嘔地幾乎想當場撕爛自己的胸腔,他鍥而不舍卻又徒勞無功地喊了聲:“任臻——”這些時日忽遠忽近時好時壞,你究竟想怎樣?
他問不出口,因為任臻忽然伸手拍拍他的臉頰,吹氣似地道:“記不住么?”慕容永猛地攥住任臻的胳膊,孤注一擲地俯身要吻。任臻將頭一偏,任它灼熱地落在他的頸動脈上,勃勃跳動。他愛憐似地撫上慕容永的頂發:“你對你的沖哥就這么依戀?”慕容永如遭電擊,身子一僵,任臻轉過眼來看他,眸底全是譏誚陰沉,“自古天子得良臣才取天下,若此后便真能得叔明毫無二心地全力襄助,朕。。。一身何惜?”
慕容永猛地推開任臻,跪下膝行著后退數步,重重叩首:“微臣不敢!”
任臻懶洋洋地俯視了他:“不敢?不至于吧?叔明在我大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朕命人護送姚嵩走,你都敢暗中命死士途中截殺,又何必過謙?”
大冷的天,慕容永額上卻沁出了一點熱汗,他毫無起伏地辯道:“新平一戰后,關中初定百廢待興,微臣一直留在長安忙于公務,實不知姚嵩要北歸蕭關,如何命人伏擊?”
“對呀,朕也是事后才知他的去向呢,一直都不及相告,叔明這是向張大國師學了未卜先知的神通了?”任臻贊許似地一點頭,笑意卻一絲絲地凝結成冰,他揚起手,鳳凰殿后的幕帳忽而掀起,走出一名少年武將。
慕容永呼吸一窒,死心似地撇開臉去。
來者正是剛剛返回長安復命的什翼珪——任臻自新平回京便是派他沿途保護姚嵩去蕭關,此人平安歸來,自是意味著姚嵩也全須全羽地回到父兄身邊了。
任臻至此忽然變臉,連連叱問,皆帶雷霆之怒:“朕命你在長安整軍不得旁顧,你就敢陽奉陰違暗中追殺朕下旨要放的人!調派三軍死士都不用請示一句,你眼中還有沒有朕!如今的大燕是聽你慕容永的還是聽朕的?!”
慕容永低垂著頭,心下麻木,只是暗悔不迭——早先見什翼珪并未跟著任臻回長安,查問之下只聽說留在新平訓練禁衛軍,如何知道他是黃雀在后尾隨而去——他這回當真是大意了。可追殺姚嵩動用的全是他的私人,任臻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這么快就滲進他的軍隊里將其分化瓦解——只有可能是任臻早就疑他,不知何時已在他周邊埋下暗樁,故而一舉一動皆能洞悉。
什翼珪還在跪奏,添油加醋兼聲情并茂地將途中兇險渲染地如同話本傳奇,慕容永心思歹毒陽奉陰違抗旨不尊,似乎成了個不得不死的奸臣典型。
任臻似終于平靜下來,哀而不怒地瞥了他一眼,很無奈很痛心地嘆了一聲:“叔明哪。。。朕知道你治理內政是一把好手,但私蓄軍隊,不聽上峰鈞令,是大忌??!”
慕容永身上一寒,開始隱隱約約覺得后怕——他怕任臻是借機要卸他的兵權!于是他吸了口氣,開始自救:“微臣未稟皇上,私下派人追殺姚嵩固然是錯,可這全是為了皇上,為了大燕!姚嵩其人詭詐,若讓他回歸蕭關,姚秦得他襄助將會更難對付!微臣就此事曾與皇叔相商,皆以為皇上萬不可因一己之私縱虎歸山,故而斗膽行此下策——”他將發上朝冠取下,俯身不起,“微臣有罪,甘心受罰,但一片忠心可昭日月!”
任臻聽畢,微乎其微地挑了挑眉。好么,把個位高權不重的慕容恒也拉下水,這下他們成了商容比干,他倒成了色令智昏的紂王。真要以此一并治了罪,慕容氏等親貴權臣還不得要翻了天地鬧?他漾起一絲含混的笑意,擺手道:“朕何曾說要治你的罪了?切勿意氣用事。叔明永遠是朕的左膀右臂、國之棟梁。莫說大燕沒你不成,就是你的沖哥也一日不可無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