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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永仍是跪著,只是一聞言便抬頭仰望向任臻,二人四目相接,皆是一派平靜,毫無波瀾,如一對最尋常不過的君臣,掩去了方才波橘云詭的暗斗。
“沖哥”離不開我,而非他任臻離不開我。呵。。。這是警告,還是威脅?曾經沒心沒肺吊兒郎當纏著他學文習武兼搗蛋偷懶看春宮的青年如今城府萬千,機關算盡,他居高臨下地告訴他——從此之后他慕容叔明,若是識相,還能做大燕的肱骨重臣,若是不識相。。。只怕這人主亦不會留戀舊情。。。事到如今,他是該寬慰還是失落?
慕容永緩緩地垂下眼瞼,俯身復拜,惶恐而得體地告罪謝恩再表忠心——這已是他接下來唯一能選的路。
待人告退,任臻盤腿落座,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的背影,卻是長久地沉默不語。什翼珪在旁覷候片刻,忍不住道:“這次本可借機收回慕容永的兵權,可惜功虧一簣。”
任臻冷冷地看他一眼:“收回他的兵權?誰替他成為上將軍統領燕軍——你?”
什翼珪立即噤聲,知道自己又禍從口出——莫非他猜錯了?皇上此舉不過是想敲山震虎,讓其收斂行徑,而并不真想將慕容永連根拔起從而集權于己手?
任臻輕哼一聲,閉上眼:“姚嵩可還安好”
“末將護著姚公子一路躲避追殺,數次陷于險境甚至負傷在身。幸好最終安然無恙有驚無險。”什翼珪停了一瞬,忽然伸手入懷捧出一物呈上,“臨別之時曾托末將帶一物面呈皇上!”
任臻抬眼看去,卻是一席暗紅綈袍,乃厚繒所制,又因是姚嵩平日里穿過了的,半新不舊地更顯得素樸無華,不由一怔,伸手反復摩梭,暗自揣測真意。
什翼珪一派天真地問道:“不知姚公子此舉何意?”
任臻手掌忽靜,覆上袍面,半晌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來,隨即揚了揚手,命什翼珪退下,他累得很,此刻只想一人靜靜。
不是沒勸過他留在他身邊,但姚嵩唯有一句:男兒丈夫當成就一方霸業,方無愧平生。我與你,皆做如是想。
任臻便明白過來,他愛他,但這愛從來就不該是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姚嵩之心,從來志在天下。
而后他良久地注視著掌中紅袍——綈袍之義,寓意乃是身處異國,亦不忘舊情。更因此語出自秦相范雎(注2),范雎何許人也?輔佐秦昭襄王用兵六國的第一謀士,主張的也正是“遠交近攻”——與他今日所定之策不謀而合。
“子峻。”他一字一字地吐出話來,“好。那便如你所愿。”
他想起當年尚在阿房之時,姚嵩在一室紅燭中對他侃侃而談,講《史記》,說《春秋》,他才知道了蘇秦張儀乃至范雎——彼時他還鬧著躲懶,詭辯讀這些死人故事能做什么?姚嵩氣地直翻白眼,卻每每被他借機玩笑似地輕薄調戲了去——而今想來,恍如隔世。
無論二人前路如何,幾時得以再見。。。只怕這亂世之中唯有姚嵩,眼中所見,是真正的他吧。
緊閉而沉重的兩扇門在姚嵩面前緩緩展開,內室昏黃的燭光便隨著他邁進的腳步一點一點地染遍周身。他摘下兜帽,在案前跪下:“大哥。”
一身御寒貂裘的姚興頭也不抬地繼續伏案,嘴里道:“子峻還知道回來,好。見過父王了嗎?”頓了頓,嘲道,“怎么?不敢見他?”
原來那后秦之主姚萇自棄守新平敗退蕭關時便氣地臥病不起,一應事務皆托予太子姚興,姚嵩剛入蕭關便急急來拜見姚興,卻被嚴詞責問,拒絕見他。姚嵩低垂著頭道:“臣弟有失守新平之責,請大哥責罰。”
姚興冷笑道:“我原沒想到你還有臉回來,一時也想不到怎么罰你,不如還是請父王裁度.”
姚萇病榻之上聽聞姚嵩帶城投敵氣地咬牙切齒,姚興知,姚嵩更知,故而俯身就拜,哽咽道:“當時兵危戰兇,燕軍勢如破竹,臣弟奉命斷后,可又能撐得多久?新平失守事小,父王大哥若限于亂軍則后秦必無所存!臣弟無奈之下才假意投降,拖延時間換我軍主力全身而退!”
姚興一摸唇上薄須,幾乎失笑。他起身繞過書案,下階按住他的頂發,用力向后一推:“子峻,你當我是誰?又當你是誰?此等搪塞推脫之詞,騙的了哪個!”
姚嵩順著他的力道緩緩仰起頭來,兩行淚水忽然從他凍地青白的臉頰上滾落。“大哥不信子峻,早在外埋伏下刀斧手要將我拿下正法,子峻如何不知?”他忽然抬手,顫巍巍地解開自己的領口,而后在姚興詫異的注視下唰地撕下,現出一大片□的胸膛,“莫說大哥不信,子峻自己也不信,既是叛國投降了,為何還要千難萬險地回到大哥身邊!。。。慕容沖一直懷疑我是詐降推諉,對我看管甚嚴密,大哥可知我一路潛逃歸國,是何等險象環生?!”姚興亦見到那肌膚上幾道縱橫交錯的新舊傷口,他是武人,自是可以辨清是自殘還是外傷,不由地沉吟片刻,見姚嵩周身被凍出雞皮疙瘩,便皺著眉彎腰去扶:“你若無辜自不會定你的罪——”不料觸手之際,皮膚滾燙,竟是燒地火熱的光景。姚嵩微一踉蹌,摔進姚興的懷里,姚興有些手足無措地擁住了他,滿腹里的責罵竟是忽然噎住了一般。“子峻,你燒地不輕!我宣醫人來!”
姚嵩攥著姚興的毛領,輕顫著道:“不,大哥,子峻只是日夜趕路,途中受了點風寒,不打緊。我在長安探得一件大事必須立即呈報——來年開春,涇水化凍,西燕必定對我國發兵!”
姚興吃了一驚:“我聽說那慕容垂在鄴城也稱了帝,慕容沖一系一直與其勢同水火,為正朔之爭該先向關東用兵才是,如何。。。”
姚嵩急了,在他懷里抖地如風中落葉一般:“不,遠交近攻,慕容沖定會先向北用兵,徹底平定關中!”深吸一口氣,他將頭埋進姚興豐厚溫暖還帶有一點腥膻氣息的毛領中閉上雙眼:“大哥定要信我最后一次,早做準備否則悔之晚矣——臣弟愿立軍令狀,若是開春之后慕容沖沒有發兵,定一死謝罪!”
注1:關中四塞指的是東潼關西散關南武關北蕭關.涇渭平原(今陜西河南)居其四關之中,故古稱關中。
注2:范雎未曾發跡時曾隨魏國中大夫須賈出使齊國,須賈懷疑他通齊,回國后報告魏丞相,范雎因此含冤受傷,改名張祿逃到秦國,向昭襄王獻“遠交近攻”之策而為秦相。后來須賈出使秦國,范雎扮作窮人去見他。須賈見其潦倒便以舊日綈袍相贈,睚眥必報的范雎因此復念舊情,最終沒有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