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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且說長安城中,雖也百事紛擾,但鮮卑人畢竟奪了關(guān)中占了長安,到底是個勝者心態(tài),又快到年關(guān)元旦,于是盡皆喜樂不已,未央宮內(nèi)外唯有一人合該郁悶。
楊定掀帳進來,見房內(nèi)依舊沒留一個下人伺候,便也不敢多說什么,將手中食盒放下,輕聲道:“天王。”
苻堅轉(zhuǎn)過身來,隨手一擺,示意他改了稱呼。慕容沖劫救成功后就瞞過群臣將他安置在城西兵營之中,他有他的考量——他雖想與苻堅合作了,但若是真把苻堅弄回未央宮,來來往往總有那前秦降臣會碰見,尷尬之余亦會走漏風聲,故而把他不聲不響地藏進了剛成立的一個新兵營里,所屬兵員皆是戰(zhàn)后從各處招募來的新兵伢子,哪個也認不出要他們好生“保護”的這高大男人便是曾經(jīng)叱咤天下的苻堅大帝。當然,便是苻堅起了二心要跑,也沒這么容易越過這重重包圍重重監(jiān)視。楊定聞?wù)f,便苦求了那“監(jiān)管”的差事來,也是有照拂善待免他受辱之意。任臻倒是對楊定頗為信任,應(yīng)允同時干脆封了領(lǐng)軍將軍一職,將新兵營種種事宜都交與他一并總攬。因今晚除夕,楊定不敢怠慢,收拾了上好席面親自送來,又要跪下磕頭請安,苻堅一把擋了,隨口道:“今非昔比,大可不必。”楊定抬頭見苻堅已經(jīng)換上鮮卑式樣的武袍,亦不帶冠,只是將長發(fā)像尋常胡人一般編辮結(jié)發(fā),亂糟糟地甩在身后,心下不由一陣惻然,卻不好多說,只得掩飾道:“今晚未央宮大宴群臣,末將是領(lǐng)飯之后中途出宮,來看望天王。”
“有心。”苻堅盤膝而坐,淡淡地看著楊定從中捧出一道一道的吃食,也不推脫,隨手操起個白面饅頭沾著牛肉醬汁大口咬去。楊定見他低頭只是默不作聲匆匆大嚼,卻僅吃那最頂飽的面食肉類,旁的一概不碰,剛想開口說話,苻堅便未卜先知似地抬手止了他的話頭,將前面一大碗牛肉推過去,含糊不清地道:“坐,你也一起吧。此處亦再無甚‘天王’。你莫要多心,我是劫后余生之人,旁的虛禮早講究不起了。如今所愿唯盡快養(yǎng)好身子,再圖將來大業(yè)。”
“可到底委屈了您。。。要受這等求死不能的屈辱。”楊定想到這委屈也有自己一份因由,不由地又生起幾分愧慚。
苻堅風卷殘云地掃光面前的主食,末了一抹嘴,微微地打了一個嗝,這才抬眼看向楊定。他也是許久不曾吃地這么粗飽了,以往那些年他是未央宮之主,自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便是偶有胃口了,沒夾幾筷也定會有軍政要事來中斷。“我倒是真地想過自裁的——在新平佛寺中求生無望,也不愿遂了姚萇那廝的賊心,就曾經(jīng)想過了斷。所以你帶兵進來我對你說的第一句話,便是‘你若還有一絲君臣之情,便殺了朕吧’,都是真心話。”說到此處,他微微一笑,卻是滿目蒼涼,“那時候想著落到慕容沖手里還不知受何等折辱,不如死地尊嚴一些。但是如今,既是人生一場重頭來過,我。。。死不起了。楊定,我非真人杰,當不起楚霸王。”
項羽創(chuàng)不出他曾經(jīng)的建元盛世,他也做不到他最終的烏江自刎。
楊定不敢接話,只得搜肚掛腸地想些別樣話語來安慰:“聽說太子殿下已經(jīng)逃至建康,謝家人對他還算善待,還給封了個爵位。。。”苻堅隨意地點了點頭,說也奇怪,當初狼狽不堪地撤逃長安,他滿心里想的都是怎么保住苻宏,延續(xù)他苻氏皇族最后的血脈,但如今隔著千山萬水再聽起這個消息,他竟恍如隔世,不喜不悲了。
楊定是個磊落的直性子,方才在宮中原也沒吃飽——他是客將,與鮮卑慕容家的大小將軍們到底不是一路,自要處處小心哪有心思用食?此刻便也依言在對面落座,一時之間不大的軍帳中只聽得兩個漢子大嚼之聲,還是苻堅先道:“有肉無酒,未免遺憾。”楊定巴不得一聲——他是無酒不歡的,立即翻出兩個大海碗來,一壇黃湯下肚,他便當真忘了苻堅“天王”的身份,亦不再費勁陪小心,轉(zhuǎn)而開始海闊天空地胡聊。苻堅與他君臣多年,卻分離兩處,不甚常見,此次更是頭一回如友人一般平輩論交,倒也新鮮。二人邊喝邊談,不知怎地說到武技之上,楊定興之所至,定要在苻堅面前耍上一套。
仇池楊氏當年也是以武立國,故而自有一套家傳武學(xué),與楊定平日征戰(zhàn)沙場之時使的方天戟別有不同,見此刻場地有限,便以匕代戟化長為短地施展開來,也是存了個討教切磋的意思。
苻堅先只是盤膝環(huán)胸閑閑地看,他是行家,不出幾個回合便看出楊定是傾囊使出并無藏私,不由地暗自詫異——同為氐族的門閥貴姓,最重的便是家學(xué)傳承,嫡庶之間尚且不通有無,誰知這楊定一片赤誠,光明磊落,說是請他“指正”便當真使出渾身解數(shù)。苻堅當下也不肯再怠慢,瞅準一個空擋,抽起案上一支木筷唰地揉身而起,直刺楊定面門而去!
楊定聽得耳邊風聲陡起,吃得一驚,才醒覺自己面前不知何時露了個小小破綻,連忙回手就擋。苻堅一彪形大漢,論身量比楊定還要高大些許,此刻捏著支小小木筷在一團刀光中指東打西神出鬼沒,竟是迅捷無蹤靈動無比,總是能在楊定的舞舞生風中尋釁突破。但見室內(nèi)一片風搖影移,不多時,二人已拆解了近百招,呼吸亦都齊齊粗重起來,只是那楊定生平罕見敵手,此刻已是醉心于此,怎肯輕易罷手,力愈大而勢愈急,越發(fā)將那匕首舞地白光點點目不暇接,苻堅亦怕自己力不能久支,便使了個巧勁,以小擒拿手要去奪楊定掌中之匕,楊定眼觀四方,此時本能地翻手側(cè)切,以刀刃破雷裂冰般地迎向苻堅的肉掌,刀鋒堪堪割至掌心他便猛地醒起此人身份,若廢了他的手是何等罪過!情急之下他忙回匕挺身,用力過猛,那刃尖竟直朝自己肩胛而去!
苻堅身隨心動,右手緊跟其后,嗖地一聲以木筷□楊定握匕的虎口內(nèi),一撥一挑,但見一道白光閃過,匕首飛出丈余,與此同時楊定的虛虛握住的空拳已經(jīng)猛地砸中自己的肩膀!
楊定微一踉蹌,驚魂未定,額上已沁出了星點冷汗——若是苻堅阻他不及,他只怕必會自殘受傷,怎一個丟臉了得!此時便有些感激地瞟了苻堅一眼,見他也是喘息不止,還沉聲道:“一寸短一寸險,你不懂么?切磋武技并非沙場征搦戰(zhàn),要的不是傷敵一千自毀八百。”
楊定面帶赧色,他平日馬上征戰(zhàn),自恃武勇,大開大合從不防御總以斃敵為第一要務(wù),的確有躁進之處,單打獨斗之時這不足缺陷便表露出來了。他正欲向苻堅道謝,忽聽帳外傳來一聲喝彩,二人齊齊詫異,循聲望去,卻見一身貂裘的慕容沖掀帳進來,先是忙著抖落肩上的落雪,而后自顧自地笑道,“好功夫。”再一指苻堅,夸贊道:“恩,果然寶刀未老!”
這話夸地很不中聽。楊定有些傻眼,暗中瞟了緊隨其后的什翼珪一眼,對方也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沖他搖了搖頭——這本是慕容鮮卑入主長安以來第一次的正頭節(jié)日,未央宮里只怕烈火烹油似地忙翻了天,誰知道正主兒會忽然悄莫聲息地跑到這里來。他不由在暗中瞟了一眼苻堅,再瞥一眼慕容沖,生怕這二位前世冤孽忽然鬧出個血雨腥風的幺蛾子來。
“皇上不在宮中過節(jié),天寒地凍地跑來此處,所為何事?”苻堅神色平靜地開口打破沉悶,任臻嗨喲了一聲,自自然然地一指楊定:“我瞄見他溜出來開小灶了,就跟過來啦~宮里吵地狠,不如叨擾你們——今晚一起守歲如何?”
對面二人便又一齊陷入沉默——都不相信慕容沖這人精會平白無故地撂下一大班人巴巴地來與他們一齊過節(jié)。
帳里燒起了大火爐,牛皮氈子又將帳篷外的寒風飛雪擋了個嚴嚴實實,故而暖意融融。任臻吃了些酒才過來的,此刻便熏地面上發(fā)燒,他一面扯開脖上系帶,將厚重的斗篷丟給一直隨侍在旁的什翼珪,一面反客為主神態(tài)自若地盤腿上床,指揮道:“坐,都坐么。”
苻堅緩緩落座,與他對面相視——楊定與什翼珪依舊是沒動,他們沒發(fā)昏到忘記彼此的身份。
任臻此時已經(jīng)伸長了脖子去看滿案殘羹:“朕還餓著呢,還有剩么?”
楊定大驚,忙張手遮攔住一桌子的冷面凍肉:“皇上若是腹饑,宜叫宮中快馬再送一副席面來,這這里都是冷硬食物,哪有可吃的?”
任臻拍開他的手,偏頭笑道:“這般小氣做什么?什么好東西還藏著掖著,舍不得分我一杯羹了”苻堅聽者有意,覺著慕容沖是不欲見他昔日君臣來往過密,此刻便出言道:“皇上若是不介意殘羹冷炙,自可入席。”
“殘羹冷炙?” 任臻又是一笑,一搖手指,“你們暴殄天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