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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且說什翼珪自任臻口中討得禁衛(wèi)內宮一職后,便升了中郎將,年紀不過弱冠便拜從四品將軍,堪稱圣眷優(yōu)渥,宮中的太監(jiān)宮女何等乖覺,無不跟紅頂白,曲意奉承,什翼珪毫不輕狂,對所有人等皆笑臉以對,不作威福,更對太監(jiān)宮女中封有職位又貼身伺候的常侍、掌衣等人盡力結交,賄賂打賞的碎銀散錢從不間斷。不知何時起,“小中郎”之名便在宮闈中不脛而走,一時風頭無兩,什翼珪反更加勤勉小心,每日恨不得扎根虎賁營中,早晚操練時刻巡查。
一日正在校場練兵,忽有軍士快步來報:“穆校尉帶隊巡邏之時與人在作室門爭執(zhí)起來,只怕立時就要動手!”什翼珪一皺眉,剛問了句是誰,就覺得頭皮一緊——穆崇誰不好惹,偏要去惹慕容永手下的頭號大將——刁云!
那刁云也是阿房起兵時的舊人了,慕容永當年在燕軍中數(shù)起數(shù)落,唯有他忠心不二誓死跟隨,因而復國之后,因功升了冠軍將軍,與楊定的領軍將軍都算是一字并肩,麾下驍騎營精兵八千,掌管京畿衛(wèi)戍與皇宮防務。
待他匆匆趕到,雙方已是劍拔弩張,刁云雙手抱胸,在幾名精悍衛(wèi)士的簇擁間昂著頭喝道:“一條不知何處尋來的野狗,也敢沖本將亂吠!”
穆崇大字不識,卻也聽的懂這般粗野的謾罵,登時虎目圓瞪,推開屬下的攔阻意欲拔刀,刁云見狀,變本加厲地譏道:“你的頂頭上司——叫什么來著?什翼珪?他見本將都要大禮拜見,屁都不敢放一聲,你有這狗膽沖本將動手,不要命了?!”
什翼珪耳力甚佳,聽到此處,心里登時一凜:刁云雖也是草莽出身,但跟著慕容永出生入死多年,如今又得以封壇拜將,早不至如此強橫莽撞,卻似故意激怒穆崇一般出言不遜——
穆崇果然大怒,拼著一股蠻力抽出刀來,朝刁云開山劈谷一般橫掃過去,喝道:“小爺管你什么將軍!擅闖宮門小爺就殺得了你!”
“穆崇住手!”什翼珪連忙喝止,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硬是擠進二者之間,“不可對刁將軍無禮!”
穆崇怒不可遏,卻苦于什翼珪以身攔阻,氣急道:“您也是將軍,怕他做甚!我聽您的話,帶隊在掖門處巡邏,不敢有一點馬虎,那甚么□的將軍帶著人一句不響就往里沖,我能不攔他?!”
這話一出,刁云身邊的衛(wèi)士便撲哧一聲嘲笑起來,有領頭的故意對刁云稟道:“標下曉得這位‘將軍’——未央宮內人稱‘小中郎’的便是!是虎賁營的頭兒!”
刁云撫著下巴的胡渣,玩味似地一點頭:“原來是中郎將!失敬失敬!”四周又是一陣低笑。
什翼珪到底年歲不到,此刻便覺得面上發(fā)燒——原來自東漢以來,中郎將皆是虛職,常有加銜給文臣的,為的是出入宮闈方便,五胡十六國始,全國尚武崇勇,武將之間互相嘲弄之時便常以中郎將做為戲稱。何況中郎將乃是從四品,便是領了內宮防務一責,與手握實權,掌管整個皇宮乃至京畿衛(wèi)戍的冠軍將軍刁云相比,也是云泥之別。
什翼珪暗暗咽了口唾沫,對刁云拱手一拜:“末將不曾管束好屬下,沖撞了將軍,望將軍贖罪!”
刁云忽然換了副神色,冷冷地道:“道歉就算完事了?小小一個六品校尉敢對本將如此無狀,以下犯上——當以軍法處置!上將軍剛剛頒布的《治軍百例》,不知道中郎將可有拜讀實施?!”
什翼珪出了一額冷汗,他當然知道慕容永在近月整軍之時頒出的《治軍百例》,原是為了燕軍入城之后能以此約束軍隊,嚴明軍紀,但慕容永為著“亂世重典”,不少條款刻意嚴苛,
曾有鮮卑貴族出身的一千夫長犯禁貪墨,慕容永就不念軍功不許求情,將其活活杖斃于軍前——若真要細究此事,穆崇落進他們手里,當真不死也去半條命!于是連忙一把按住躍躍欲起的什翼珪,語氣更軟:“將軍明鑒——穆崇雖然莽撞無禮,但要務在身,不敢疏忽,便是偶有急進亦屬情有可緣。”
“要務?”刁云毫不退讓地冷笑道,“中郎將且告訴本將,你們虎賁營的侍衛(wèi)們領的是什么要務!憑什么攔住本將查問!”
這話委實太過欺人,甚至隱隱不把任命的皇帝放在眼里,什翼珪便也有了一絲薄怒:“將軍慎言!末將雖人微言輕,但皇上亦親口下令我等負責‘內宮巡邏衛(wèi)戍’——若此事尚不叫要務,敢問將軍,何為要務?!”
刁云立即拱手朝天,虛敬一禮:“本將從不敢質疑皇上圣命!只是本將亦是皇上親封的冠軍將軍,負責整個未央宮的防務守備,如今本將要進宮例行巡查,你們虎賁營憑什么來攔?!且若爾等真地僅是負責‘內宮巡邏衛(wèi)戍’,那你們虎賁營踏足此處,便是越權!單這一條,本將就能治他的罪!便是最終上達天聽,本將亦無所懼!”
“虎賁營例行巡邏四大掖門,何曾越權!”話一出口,什翼珪便隱隱后悔,果見刁云正中下懷似地一咧嘴:“皇上尚未封后納妃,椒房殿連帶左右的掖庭八殿全部空置,自然不算后宮——就算有旨命你們‘內宮巡邏衛(wèi)戍’,也僅是負責皇上寢宮——金華鳳凰二殿!這作室門為四大掖門之一,屬于前朝而非內宮,你們虎賁營到此巡邏,不是越權?不是過界?本將倒真想請皇上就此裁度一二了!”
此言一出,什翼珪五雷轟頂之際頓時心如明鏡——今日之事顯而易見是刁云早有計劃故意為之,說的頭頭是道做的步步為營,以他平日作為,絕無此城府謀算——必是慕容永在后操縱!那夜在鳳凰殿前他敢攔他進殿,今日他便定要出這口氣,報這個仇!
“如何?本將現(xiàn)在要帶穆崇回去治罪,‘小中郎’當不會阻攔了吧?”
什翼珪一咬牙,只能兩權相害取其親:“既是穆崇犯錯在先自要受罰,按《治軍百例》之律當處以三十軍棍——但既是在宮中犯禁,可由掖庭令出面刑罰,便無須勞煩刁將軍親自治罪了!”
此言一出,穆崇如何肯服——他聽命于人盡心辦差,反而有罪?!刁云眼中則有一絲異色:怪道上將軍曾說這什翼珪年紀雖小,心智卻深,反應又快,還是個能屈能伸的性子,怕將來亦非池中之物。
什翼珪怕遲則生變,趁如今刁云無言反駁之時,一喝左右,捆了穆崇就走。最后才低頭向刁云行禮告退,刁云倒也不再留難,卻忽然俯□子在他頭頂以一種不大不小的聲音道:“別以為皇上現(xiàn)在肯為你撐腰,橫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在我們驕騎營里,上將軍一句話,一百個你也都死透了——真聰明,就別在長安城里以卵擊石。”
什翼珪不必抬頭,亦知周遭兵士聽見了會是怎樣的訕笑神色,卻不亢不卑地再鞠一躬:“末將謝刁將軍教誨,必不敢忘。”
刁云見他此刻態(tài)度一團棉花也似,好像當真服了軟,倒不能再像方才對穆崇一般再三挑撥激怒,當下哼了一聲,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中郎將最好當真記住了。”說畢一揮手,昂首而退,幾個親兵嘻嘻哈哈地沖他指點談笑著亦隨之而退——竟連原本托詞的“例行巡邏”也懶得再做了。
什翼珪平靜地抬眼望向他們的背影,腦海中只浮現(xiàn)出了四個字:驕兵悍將。
什翼珪回去之后倒是舉止如常,連任臻金華殿小朝議事后歸來他也如常伺候。任臻剛端茶啜了一口,他便忙忙接過太監(jiān)手中瓷盂,奉到任臻面前供他洗漱,任臻抿著嘴歪著頭,看他半晌:“你現(xiàn)在是堂堂中郎將,不必再貼身伺候朕了。”
“只要皇上一天還把我留在宮里,這些事我便愿做得。”什翼珪低聲答道,又轉頭執(zhí)起宮女托盤中的錦帕,還對她勾起一抹微笑:“有勞姐姐。”少年英武的氣息撲面而來令那長年宮女驀地雙頰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