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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劉裕率步騎五萬進據(jù)臨朐,在城南與聞風(fēng)而至的四萬南燕主力騎兵狹路相逢。慕容超遂命大將公孫武樓率騎前出，在彌河一帶與晉軍前鋒孟龍符部遭遇,雙方連日惡戰(zhàn)之后,公孫不敵敗走。因北府軍單論騎兵遜于南燕，劉裕以四千輛戰(zhàn)車分左右翼,兵、車相間,騎兵在后,追擊之時恰似一道巨大的楔子逐層加力，不間斷地向前推進。慕容超在戰(zhàn)場上卻也非庸才,他看破了劉裕這威猛戰(zhàn)陣的唯一破綻——速度太慢,不及變通,派精騎前后夾擊——兩軍力戰(zhàn)，廝殺十余日夜而勝負(fù)未決。

最后卻還是劉裕兵行奇招,冒險分兵，命參軍檀道濟率軍繞至燕軍之后，乘虛攻克臨朐城，切斷燕軍補給，內(nèi)外圍攻慕容超部，便使其親率的燕軍主力頓失所依，只能匆忙逃回都城廣固——劉裕趁勝追擊，一路縱兵，大敗燕軍，勢如破竹地攻至廣固城下。劉裕在城外筑起長圍，圍高三丈，四周密合、水泄不通，將慕容超困成了甕中之鱉，慕容超一面筑墻抵抗相持，一面再次向北魏求援。

拓跋珪見劉裕對他威脅毫無所動我行我素，登時大怒，命駐守函谷關(guān)的南中大將軍賀蘭雋率部出關(guān)，擺出種種態(tài)勢，準(zhǔn)備東進洛陽。并寫了一封措辭更加嚴(yán)厲的信函，一式兩份分予前線的劉裕與后方的謝玄——聲稱若東晉不肯退兵，還是圖謀青州之地欲滅南燕，則北魏將兵分兩路，一路由奚斤長驅(qū)直入南燕為援；另一路則為賀蘭雋掛帥進攻中都洛陽，兩軍南北會師之日就是晉廷國土淪喪、全軍覆沒之時！

如今鎮(zhèn)守洛陽的乃是劉裕長子劉義符，不過十二三歲，哪里見過甚大陣仗，統(tǒng)兵大將王鎮(zhèn)惡面對魏軍鐵騎，心中也自沒底，早給劉裕寫了一封求助信陳明厲害：是北伐得地之功大，還是失守淪陷之罪大？都督已兵權(quán)在握，備極殊榮，大業(yè)可徐徐圖之，若有萬一，則前番功名一朝喪，難免授人以柄。

他是劉裕心腹，話說的直白極了：劉裕北伐本就為使自己在晉朝如日中天的名聲再更上一層樓，為的是將來做準(zhǔn)備，可若是陷入與南燕的持久戰(zhàn)中不可自拔甚至最終敗了，那先前的一切戰(zhàn)功都會被有心人一筆抹煞，又可行操縱制裁之實。

他所說的“人”是誰，劉裕自然明白，心中也不得不有一番計較易道堂吉祥飾品店。

然而他在同時也收到了“那個人”借朝廷之名遠從建康發(fā)來的旨意——加封為劉裕為宋公，賜黃鉞白旄，上征北神威上將軍尊號，領(lǐng)徐州刺史，來日凱旋班師，封賞更隆。

這哪里是封賞，分明是一道催兵符。然而劉裕不知怎的熱血上頭就想證明給謝玄看——只要是你想要的，無論何處江山我都能為你打下來——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他就再賭一次——拿他一世英名與十全武功來賭拓跋珪不會兩路大軍傾力援燕。于是下令加緊圍城、毫不放松，并時時派兵掃蕩周邊郡縣，打斷主意要困死慕容超。

在慕容超一連十道求救疏后，屯兵于函谷關(guān)外的賀蘭雋部終于開拔，卻并非南下而是北上——他奉拓跋珪之旨進攻晉陽，平定拓跋儀之亂。

拓跋珪自然不是蓄意見死不救，只是事有輕重緩急、攮外必先安內(nèi)——拓跋珪在經(jīng)受一系列將領(lǐng)陣前倒戈、朝臣連夜奔逃的打擊之后，疑心愈加沉重，京中武將竟誰也信不過，不敢派往晉陽平亂，眼看拓跋儀那群亂臣賊子氣焰愈加囂張，豈有不慪地吐血的道理？所以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將一直駐扎在函谷關(guān)防備慕容永的賀蘭雋所部調(diào)往晉陽——鮮卑八部之中唯有賀蘭訥當(dāng)時伏兵勤王，助拓跋珪平定平城之亂，也因此與拓跋儀徹底決裂，所以與拓跋儀結(jié)下深仇的賀蘭雋是絕對不敢反水，投靠叛黨的。

北魏西部邊疆?dāng)?shù)萬大軍異動的消息很快便傳遍天下。兀烈手執(zhí)戰(zhàn)報，馬不停蹄腳不沾地地去尋慕容永，然而剛進未央宮便撞見了預(yù)備出巡的皇家車駕，浩浩蕩蕩、綿延不絕。

兀烈心中急切，便不顧通傳禮數(shù)，直奔龍輿而去，未得近前便被虎賁衛(wèi)士聯(lián)手?jǐn)r住——如今慕容永身邊的虎賁營將士早已換血，他昔日的老部下也不剩幾個了，自然沒人會給一個過氣將軍留什么面子。兀烈左右掙脫不開，只得噗通一聲跪地道：“陛下！邊疆最新消息，賀蘭雋率兵撤離函谷關(guān)——如今正是舉兵攻魏的大好時機啊！”

內(nèi)侍打起簾子，現(xiàn)出車駕中正襟危坐的慕容永——他身著玄端龍袍，頭戴白玉通天冕冠，前端懸垂著的十二道珠旒微微晃動，掩去眸間一切流轉(zhuǎn)的神色，舉手投足間已是說不出的帝王氣度、皇家威儀。李氏則一襲皇后禮服，莊而重之地侍坐在旁，見是兀烈便是一皺眉，叱問道：“待罪無職的外臣，何敢擅闖御前！？”

兀烈自失守函谷之后確實已被褫奪一切封號，貶斥居家，然一直沒對破魏救主之事死心，更兼前些時日曾奉慕容永密旨前往胭脂山與柔然可汗、涼王苻堅結(jié)盟，自覺此事有望更是翹首以盼自己能再次披掛上陣殺進魏國，一雪前仇。可距今又是一年過去了，慕容永再無后續(xù)動靜，連備戰(zhàn)動作也一概皆無，整個西燕風(fēng)平浪靜，絲毫不似要打大戰(zhàn)的樣子，怎不叫他心焦？他也不管李氏喝斥，覷了空子，竄到車前道“陛下！末將愿領(lǐng)兵破關(guān)，殺進魏土，救出——”

慕容永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平靜地道：“與魏再次開戰(zhàn)，此時并非良機。”

兀烈急道：“又非良機？陛下！這話已經(jīng)足足說了兩年了，您難道不知道遲一天出兵便多一分危險！”

慕容永濃眉微擰，看向這個也已風(fēng)霜染鬢的昔日宿將：“多年戰(zhàn)亂，國庫已空，民生凋敝，正是休養(yǎng)生息的時候，方可使大燕長治久安，怎能輕易挑釁，使大燕再陷入紛爭泥潭之中？”

兀烈瞪大了眼怔了一會兒，忽而怒從心頭起：“陛下說的堂皇，卻恐怕是享國已久，已經(jīng)愛上了這高高在上的龍椅以至于忘了昔日的恩情與諾言！”

李氏登時心中暗氣，好不容易這些時日過去，慕容永雖然還是對她冷冷淡淡，諸多防備，但對稱帝為皇垂拱而治越來越上心了，似乎對救出慕容沖已是死了心，打算安安分分做他的大燕天子，她縱是受點委屈也還是皇后至尊，當(dāng)今國母，又豈容個破落戶光天化日之下再提起那段不堪的過往動搖君心！

她又暗中瞟了慕容永一眼，見他面上并無怒意，便大著膽子下令左右侍衛(wèi)將大放厥詞的兀烈五花大綁，麻核塞嘴，推搡下去處決腹黑王爺?shù)亩踞t(yī)丑妃。

兀烈大罵不止，掙扎不已，慕容永視若罔聞地端坐回去，卷簾放下，才聽見里面淡淡地傳出一句吩咐：“畢竟是忠烈舊臣，暫留他性命罷！”

這慕容永與李皇后出巡關(guān)中各地，名為體察民情實則視察軍務(wù)，各地駐軍守將皆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yīng)付，唯有司隸校尉慕容逸豆歸心中并不如臨大敵。他出自慕容氏的旁支，雖因出身選入驍騎軍并投靠河陽王慕容鐘帳下為將，但他從低做起，身先士卒地參加了西燕立國以來大小數(shù)十場戰(zhàn)役，是憑借實打?qū)嵉能姽x升上來的。慕容永原本一直扶持的慕容鐘被先皇帝陣前處決之后，他在驍騎軍中便一枝獨秀異軍獨起，甚至可以倚仗手中的兵權(quán)與當(dāng)年的李氏一起里應(yīng)外合共謀廢立——他深知慕容永是馬上皇帝，性子未必有多寬容，能對他容忍至今甚至優(yōu)待有加，還不是因為他手握重兵，又恃權(quán)擠走了慕容永的心腹大將刁云，親自駐守著長安門戶潼關(guān)？所以他一直對招兵買馬、操練軍隊極其上心從不廢馳，自然不懼帝后來查，甚至私語左右道：“皇上來此，有如客至，本將自然好生招待，何必慌神費力。”言下之意，已將潼關(guān)視若己物。

故而他聽說慕容永一行人已經(jīng)視察了灞上、新豐兩處軍營，并對駐軍灞上，拱衛(wèi)長安的刁云贊譽有加，賞賜頗豐，心中便有些不得勁兒，圣駕到時，他也是姍姍來遲地接駕，甫入軍營就讓皇帝觀看了眾將士的軍演——他是存心要讓自己麾下虎狼之師也爭個彩頭，叫皇帝刮目相看。

一個大將如此炫耀武力，已是有些不分尊卑上下，慕容永卻似乎并不在意，反倒稱贊其治軍有方，棟梁之才，大為嘉獎。

當(dāng)晚也留宿于軍營之中。慕容逸豆歸自覺面上有光，因在自家地盤上，也不顧及旁的，便設(shè)下豪宴，招聚親信大肆慶賀。

直到酒過三巡，一名內(nèi)侍方才在一片杯盤狼籍中尋到慕容逸豆歸稟道：“娘娘有請將軍。”

說起李氏，那可是慕容逸豆歸昔日的盟友，若非她暗中通風(fēng)報信，他也不會對京中宮里的情況了若指掌。所以內(nèi)外聯(lián)手推舉新君繼位之后，李氏得了中宮之位，從此母儀天下；而他則成了三軍第一人，從此掌握驍騎軍的指揮權(quán)。只是慕容逸豆歸心中并不滿足——當(dāng)今皇帝論起血統(tǒng)也不過是旁系，論名正言順的嫡子正出還只有從前的慕容沖可算，可現(xiàn)在人呢？淪為階下俘虜生死不知，坐上龍椅笑到最后的可是曾經(jīng)的上將軍慕容永——這樣的前車之鑒，叫慕容逸豆歸如何不心動？只是李氏雖做了皇后卻一直不得寵，連新納的柔然公主都比她更得圣眷，雖有個太子卻也只是名義上的母子關(guān)系，連撫育都是假手于人，叫他將來借她攬權(quán)的意圖都成畫餅，只得不斷地建議慕容永擴充后宮，想法設(shè)法安插自己人入宮為妃，如此一來，他與李皇后的同盟關(guān)系便免不了直轉(zhuǎn)而下、名存實亡了。

可話雖如此，他與皇后畢竟曾是休戚相關(guān)的盟友，彼此都不能徹底撕下臉皮，如今李氏宣召他恐有機宜相授，也不好不去，酒酣耳熱之下他答應(yīng)一聲，便搖搖晃晃地離席而去。身邊的幕僚隨口問他要不要多帶些親兵跟著照應(yīng)，慕容逸豆歸信手一搖——皇后總不至于害他，何況這里還是他的主場地盤，何須多此一舉，反而授人以柄。

慕容逸豆歸到了帳前，燈火通明的大帳之內(nèi)傳出李氏熟悉的聲音：“大將軍請進。”

他抬手搓了搓臉好使自己清醒一些，便抬腳邁入，厚重的錦帳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茫茫夜色。

可他萬沒想到會看見負(fù)手而立的慕容永。

慕容永一身束腰翻領(lǐng)的盤龍胡服，轉(zhuǎn)過身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似笑非笑道：“將軍夤夜拜訪梓童，必有軍國大事商議了？”

慕容逸豆歸心里一咯噔，情知不妙，當(dāng)即轉(zhuǎn)身欲跑，四下里暗處忽然竄出八個披堅執(zhí)銳的親兵衛(wèi)士來將其團團圍住，逸豆歸再勇猛也是毫無準(zhǔn)備，又兼醉意朦朧，雙拳難敵眾手之下很快被制伏在地。他萬萬沒想到慕容永會在此時此地毫無預(yù)兆地對他痛下殺手，所以整個頭被死死摁在地上尤不甘地反復(fù)道：“陛下，末將有功無罪十號最新章節(jié)！為何縛我？！”

慕容永白天還掛著的微笑蕩然無存，陰沉眉目間兇光閃爍，他冷冷地道：“你擅權(quán)干政，私謀廢立，早非人臣，還不是罪？還不說你夤夜來此謁見皇后，不臣之心更是昭然若揭！”他走近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掙扎不止的他，壓低了聲音又道：“更何況朕要殺你，還需理由？”

逸豆歸沒料到慕容永心中恨苦當(dāng)年之事，卻一直隱而不發(fā)，連他都被蒙在鼓里，就為了今日出其不意地一擊即中！當(dāng)下懼狠至極地道：“皇上難道不怕潼關(guān)兵變？！”

慕容永冰冷地勾起唇角：“刁云已率灞上駐軍星夜待命，監(jiān)視潼關(guān)——再說，驍騎軍乃朕親創(chuàng)，如今米已成炊，三軍之中有幾個人會為了一個已死的罪臣不惜犯上作亂？”

話音鏗鏘而落，逸豆歸已知必死，干脆豁出去了，扭頭沖避至一旁的李赧兒吼道：“毒婦！你以為你設(shè)下圈套誘我入帳，助你這夫君除去我這眼中釘肉中刺，他就會對你另眼相看，重歸于好？做夢！你我當(dāng)初皆是同謀，如今又走得了哪一個？！今日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我在地下等著你！”

慕容逸豆歸被迅速處決，詔告全軍，大多數(shù)將領(lǐng)都還云里霧里地錯愕震驚，待要回過神來一切都已成定局，自然發(fā)作不得了。而他臨死前憤恨惡毒的咒罵卻一直縈繞在李氏的腦海之中，久久不散。

慕容永快刀斬亂麻，連夜就清除了慕容逸豆歸在軍中的死忠親信，回收兵權(quán)，其余將領(lǐng)自也不會也不敢再存觀望之心，甚至暗中對抗皇帝旨意，于是上下咸服。待他忙到天明回帳，自然將李氏隱含憂懼后怕的臉色看在眼里，便出言寬慰道：“梓童助朕鏟除權(quán)臣，功在社稷，不必多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