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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赧兒心中愁云難散,開口之時語氣也自軟和幾分:“皇上曾說你我關系有如皮毛,臣妾謹記在心,故而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此險著,為皇上分憂,為太子積德,并不敢有半點私心。縱使先前有什么錯處,如今也請皇上恕了吧。”
慕容永眼中譏誚一閃而過:“放心,朕都明白?!?
李赧兒心中微寬——她豁出去出此下策也不過是想挽回慕容永的心,她真當皇帝已被自己感動了,她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氣朝他伸出手去,慕容永卻轉過身去,堪堪避開:“只要梓童安守本分,永居后宮,那大燕如今的皇后、將來的太后,就永遠只你一人。”
李赧兒聞言,心登時涼了半截,只能怔怔地望向他孤絕的背影,再不能發一語。
殊不知慕容永不比旁人,乃是打小從馬廄棚屋中苦過來的,恩怨情仇俱是點滴牢記從不敢忘,雖行事決絕,卻因十多年前落難之恩,始終不肯對李氏痛下殺手,又何況是那個占據了他全部心神的男人?他與他生離三載,焉能不痛?但慕容永咬牙和血地忍了、捱了,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出則必勝——他已經無法再承受一次求而不得的失望了。
而如今,時機成熟,他亦不必再忍了——這一回,再沒有人能掣肘于他!
四月暮春,中原漢人中的文儒墨客有過汜水節的習俗,時常踏歌而行,至河邊折柳濯水,潑灑為樂。后來高門世家便時常在此日聚集三五志同道合者,曲水流觴、高談闊論,留下了不少千古佳話。衣冠南渡之后亦不改傳統,當年王右軍便是在汜水節攜友在江南的蘭亭詩酒唱和,醉而性起,潑墨揮灑留下了一紙空前絕后的蘭亭序。
晉安帝元興三年,縱使北有戰事,為了安定人心,久未露面的世家之首謝玄出面在清涼山主持了汜水節。
山巔的江風亭中,謝玄一身鶴氅,斜倚錦榻,靜靜地打量著正興奮地談詩論詞的世家子弟們——對這些朱門綺戶、錦衣玉食的王孫公子們而言,縱使國家大事不也比不上他們的清談風度來的重要。
滿座衣冠,誰可后繼?謝玄想到此處,心血翻涌,免不了撫榻猛咳了半晌。青驄連忙送上溫熱的手巾,低聲道:“現有預備著的湯藥,謝公進些?”謝玄緩過氣來,卻是緩緩一搖手:“我一舉一動皆受矚目,若是此時公然服藥不免動搖人心,不妥鴻蒙圣祖全文閱讀。”
青驄不免皺眉嘆息——自王皇后薨后,謝太傅表面雖然如故,內里卻漸似日漸枯槁,身體亦大不如前,十日里倒有四五日醫藥不斷,卻也沒個太醫能確診出個什么癥候來。
謝玄抬袖掩唇,目光不經意地落到了亭上所書楹聯——一彈流水一彈月 ,半入江風半入云,正是自己少年得意輕車裘馬之際的弄筆之作,可如今空余皮囊而心傷神衰了無意趣,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青驄又奉上熱茶,謝玄堪堪接過便見楊平匆匆而來,在他耳邊低語數句??v是鎮定如謝玄也不免面色微變——奚斤兵入青州,欲以優勢兵力襲北府軍之后破廣固之圍;江南五斗米教之亂死灰復燎,孫恩妹夫盧循再次起兵叛亂——南北烽煙俱起,若按老成之謀莫過于撤回北伐軍隊,調往交州一帶平亂,不令其渡過錢塘江威脅揚州,以保晉廷中樞之地。然而謝玄闔目斟酌了許久,終是睜眼鏗然道:“派荊州刺史謝晦南下平亂;督促劉裕不必顧忌,全力拿下廣固——北魏可以援燕,我也可以增兵!”
彼時,涼都姑臧。
楊定推門而入,正逢練武的苻堅恰好收勢,手中長戟掄起一道滿月光弧,在地上重重一頓,正是大音稀聲、大巧無功。
“天王,賀蘭雋所部在晉陽與拓跋儀叛軍陷入膠著苦戰;奚斤所部從河北入山東援助慕容超卻為劉裕的北府軍所阻,一時也抽身不得——拓跋珪如今孤家寡人,手中只有嫡系的禁衛三軍可用,而北魏的都城、地方都不斷有逃亡亂民出現;全國境內兵連禍結;各個郡縣皆呈亂相?!睏疃▽⒆钚碌那閳笊蠄筌迗?,末了道:“準備入關作戰的軍隊也早已集結待命,只等社侖可汗依約出兵,便可圖大事。”
苻堅抬手執碗,猛地一氣兒灌下許多清水解渴后方才一步一步地朝楊定走來,動作間肌肉起伏,仿佛一只矯健威猛、蓄勢待發的雄豹。
他卻沒有直面楊定的話,反而忽然問道:“你家小子好像剛過了周歲?設宴那日我竟忘了,不曾到場。”楊定不知道苻堅為何突然提起這一茬兒,忙低頭道:“犬子生辰,何敢勞煩天王記掛!”
苻堅頓了一頓,看著也已過不惑之年的楊定,曾幾何時,那個與他誠心結交,一口一個苻大哥的男子早已恭謹有加地改了稱呼?當年那個敢作敢當一往無前的愣頭青也早被世事鍛造地成熟穩重卻也不再如昔日赤誠坦率——可這不就是多年以來他刻意塑造培養出來的么?他每每離開,總命楊定監國,再坦誠率直的人肩挑重擔經年累月過后也得戴上威嚴而冰冷的面具。他沉默須臾,終是轉身拿出一枚紅色的錦囊遞給楊定:“做長輩的總該給子侄些許見面禮壓歲,你收下吧,原是一點心意。”
楊定打開一看,里面是金子打造出的一樽指天點地的佛陀降生像,傳說釋迦摩尼降生后,即向東南西北各行七步,并以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做獅子吼道:“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眰€中涵義,引人深思。楊定又見手工并不如何精細然而刀鑿縱橫大氣,他想了一想,趕忙跪下:“天王親手鑄佛,臣何德何能——|”
苻堅一擺手打斷了他,悠然道:“這門手藝還是那一年和他在涼州遇險藏身麥積山的時候學會的,一晃眼,十多年白駒過隙。如今麥積山上石窟遍地、佛像成林,依人卻緲無音訊,不知身在何方。”他頓了頓,便淡淡一笑,“楊定,收著吧,來日只怕也難再有此契機了?!?
楊定一愣,旋即意識到了什么震驚地看向苻堅:“天王!您——您不會是想——”不會是想戰事一了,就當真退位離去吧!
苻堅看著他:“你也已歷練夠了,今非昔比,我早就有意這幾日傳位于你——”
楊定慌忙遜辭不已,苻堅卻道:“塵寰碌碌,數十春秋,兩世為人,豈不知皇圖霸業誰能永恒?我早已看的開了,只求治下百姓安居樂業,便無愧于心——可如今為我一己之私,不得不再起兵戈,到底是孽。兵者兇也,恃武橫行終不能長久,你將來繼位,萬萬戒之慎之。”抬手止了楊定隨后的話,他似下定了決心,沉聲續道:“有句話藏在心里十年,只怕這次不說以后也沒機會了——當年,我其實知道你心里有他,卻卑劣地利用這偌大的家與國去將你束縛在涼州大地,叫你山長水短,終是斷了那念想韓國攻略。。。我始終欠你一聲抱歉?!?
楊定愕然抬頭,脫口而出:“苻大哥!”著急想要解釋,卻百口難開,整張臉都漲的通紅,好半晌才憋出殘句片言:“那早已是過往云煙了。。。更何況,他胸懷坦蕩,自始自終都當我是兄弟,人活一世,有此生死之交已然無憾了?!?
苻堅還要說甚,楊定卻陡然回神一般,神態堅決地一俯首,斬釘截鐵道:“臣現在心中只有嬌妻貴子乃至涼州百姓!”
這次換苻堅有了片刻的恍神,隨即苦笑道:“終究是你豁達。也罷,是非成敗轉頭空——這是我苻堅今生今世最后一場終局之戰了?!?
“是!臣立即著手戰前籌備動員事宜——傾國之力,務求必勝!”楊定渾身一凜,躬身答應的同時,強行咽下心頭泛起的那絲久違的苦澀。
公元403年夏末,慕容永破函谷向魏開戰,沿途守軍竟不能敵,各地城鎮紛告失守,和平三年的燕魏邊境風云再起。拓跋珪不得已命令援助南燕的奚斤立即調頭北歸,全速堵截阻擊來犯之地,奚斤晝夜行軍,這才堪堪攆上燕軍,在中原一帶陷入苦戰。那邊廂劉裕覷準時機,活捉了從魏軍軍營回城報信的南燕使者,將其縛在戰車上繞城游街,命眾軍士在旁大喊:“魏軍已撤,再無后援!”以瓦解在城內固守待援的南燕將士們的守土決心,惹的南燕主慕容超大發雷霆,埋怨不止。
可拓跋珪此刻卻也顧不得他了。他在殿內一把掃落了滿案的書札戰報,暴跳如雷地對幾個謀臣狂吼道:“奚斤那邊怎么還沒有捷報傳來?!他占據險關,阻擊西燕,怎么遲遲不勝!”來回急踱數步,又展袖喝道:“再下一旨,讓賀蘭雋加緊攻陷晉陽!十日之內朕見不到拓跋儀的首級朕就誅他九族!”
晁汝默不作聲,心道拓跋珪果真是怒急攻心,氣糊涂了——賀蘭氏已是鮮卑八部中唯一明確支持拓跋珪的中堅力量,賀蘭訥還在平城身居要職,拓跋珪就威脅前線苦戰的賀蘭雋要誅他九族?
顯然拓跋珪還未當真發昏,沒多久便喝回了準備傳旨的小黃門,晁汝這才小心翼翼地道:“如今真是按下葫蘆起了瓢,為今之計,皇上萬不可中計分兵,被各方勢力牽著鼻子走,須集中兵力各個擊破才好?!?
拓跋珪額上青筋直跳,暴怒道:“都想對朕趕盡殺絕!盡管一起來吧!朕受命于天,佛祖化身,朕不怕他們!”
另一大臣斟酌著問出心中疑惑:“只是。。。邊境承平已久,不知這慕容永怎會突然發難?”
說者無心,卻叫殿上兩人俱是心中一蕩,正在此刻,中常侍宗慶匆匆奔入青金殿,低聲附耳數句。拓跋珪便命諸臣告退,并下令今日所議之事不得外傳走漏,晁汝走在最后,不經意似地回頭一看,恰見拓跋珪摸出逍遙丸來,倒出一把,胡亂往嘴里一按。
任臻入內之時,拓跋珪已經平復了精神,不復方才惡鬼一般的暴虐神情,只是氣息懨然,顯是受了重創巨擊。
任臻也不提那些糟心事兒,盡尋些輕松的話題與他相談,又連勸帶哄地讓他好歹用了些膳食,內侍上前撤去杯碟,猶在與他天南地北地聊天,可過了半晌不見回應,任臻定睛看去,才見到對座的拓跋珪端坐垂首雙目微閉,竟不知何時倦極睡著了。
任臻正待收回目光,卻猛地喉間一哽——未至而立、正當盛年的拓跋珪的鬢邊已憑空染上了一片花白。
此時又有內侍手捧書函奔跑上殿,任臻立即回頭,豎指在唇邊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驚醒了拓跋珪,那內侍忙將剛剛送到的加急戰報放在案上,唯唯告退。
任臻放眼望去,便見報上觸目驚心地一行墨字:柔然西涼聯軍十萬東出焉支,已過陰山,直撲盛樂而來,前線告急,乞求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