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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真是給嚇了一大跳。
“別反應這么夸張好不好?”阿菀拿起一根筷子在指間飛快轉動,見我央求地望她,才悄聲說,“她媽媽跑到我家里來哭過的,說她高考沒考好,很想復讀但給喜進一陣狠揍,叫她不用肖想,直接去打工,過兩年正好能嫁掉省心。她不肯啦尋死覓活的,喜進煩了,叫她跳河死了干脆。結果她真跑出去了,半天都沒回來。到了晚上,一家子慌了神,正要喊人去尋,她倒自己一身濕漉漉地回來了。問她話也不答,不知道誰救了她。算了,不說了,不吉利。”
我聽得有些不是滋味。阿媛那么刻苦用功,十來歲的小姑娘就曾和我談論過未來的設想:“生姐,我以后想去法國念書,聽說法國很美麗。”阿珍說的“讀書好可以嫁有錢人”有點扯,但對阿媛來說,卻真的能改變命運,還能讓她再多做幾年灰姑娘的美夢。十八歲的小姑娘得有多不甘才能縱身去跳河?
我忍不住看向阿媛,似有感應,她偏過頭看我,微微一笑。我對她也笑了笑,盡量收斂眼中的同情。
九聲轟天雷炮響過后,酒席就正式開始了。不外乎就是海鮮米線、生冷拼盤、魚翅、鮑魚、海參……再來可能是九節蝦或者大龍蝦二選一吧,和酒樓的菜色一樣,但味道明顯要新鮮多了。旁邊的人說,從村頭到村尾估計辦了幾百桌,吃到夜半,全是那王爵士家掏的腰包。一群人嘖嘖贊嘆財大氣粗,卻不知這所有的費用可能還抵不上人家手上一枚戒指。
坐我另一側的是大表嫂。她和我說:“他們上午就來了。村口原本候了一大群記者,出動了很多保安,不許他們進來,開始鬧得很兇。后來那家人中的一位趕緊出來說了幾句,講好不采訪不拍照,都可以進來做客人,皆大歡喜。不過還是要檢查一遍才通過。今天嘛,是絕對不能有怨氣的。”
“喔,這么厲害?我沒注意,睡著進村的。”
“那些當官的也特地要來拜會。可人家玩的就是低調,也不知有沒有真的見成。”
“人家幾代人漂泊在外,沒打算靠祖國吃飯。”我說。
“人一富貴,福澤子孫。男男女女都光鮮動人。你看到那些男孩子就不心動嗎?”
“沒有用,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會娶我。我每天早上起來都記得照鏡子的。”
整桌的人都笑我。我一直感覺阿媛在看我,有些心虛,她可千萬不要誤會我是在借機諷刺她。
阿菀怕肥,夾了幾筷子就不吃了,埋頭繼續玩她的手機。八道菜后,戲臺那邊已經敲鑼打鼓開了場。愛熱鬧的小孩子和有些年紀的戲迷們紛紛往那趕,有的人手里還端著碗,邊走邊吃。還有人拿著顏色冶艷的花燈準備去河邊放。
阿菀不肯去湊熱鬧,表嫂要哄她三歲大的兒子吃飯。我心癢癢的,跑去央求媽媽,她擺著一張臉,很不高興:“人那么多,戲有什么好看的?去看人頭的嗎?”還好,喜進他們一大家子都要去,我朝阿珍走過去,媽媽臉色更不好看了。我知道她的想法,她和阿菀一樣都自恃身份,看不起這些親戚,更不愿意我和他們為伍,生怕掉了檔次。可今夜,她不能罵我。
因為在這個夜晚,不好的情緒容易招引來不好的東西。
戲臺果然擠滿了人,各種味道都有,我捂著鼻子,跳上一旁的斜坡。前面幾排的座位是安排給王爵士那一大家子的,還有村里頭輩分較高的老人。斜坡離戲臺有點遠,只能看到人影綽綽,濃墨重彩的戲服滿場飛,臺布后面應該坐著奏樂的人。好在樹梢上廣播清清楚楚地把聲音傳過來。周圍實在太吵,大家都在說話,真正聽戲的沒幾個,我沒有興趣聽他們講王爵士講政府要征收埔仔侖那塊地講王阿憨新討的媳婦帶了多少嫁妝過來。
起了風,有什么東西鉆進我脖子里,嚇了我一跳,急急忙忙地扯自己后領。阿珍在一旁就笑,伸手幫我拈了出來,遞過來看,只是一片落葉。
“阿生啊,可不好這么一驚一乍的。”
“我膽子小嘛。”
阿霞插嘴說:“怎么會?前幾年大晚上我們還一起玩過試膽游戲,就你最厲害了!”話剛落,立刻被阿珍瞪眼。
這個事還真是時不時會被翻出來的談資。是大表哥結婚那次的事了,我剛好十八歲,過了暑假就要去讀大學了,渾身精力沒處發泄。晚上吃酒席,二表哥先提的頭,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都起了哄,除了不合群的阿菀和忙著讀書的阿媛,都決定偷偷去山上冒險,因為再過幾天就是鬼節,大家覺得很刺激。
村子是由一條村路生生將兩座山劈開的,東面這邊都是民居,西面那邊山頭則立滿了各家的祖墳。西山腳下有一條河,起名為“蓮溪”,所以西山和村路之間還搭著一座石橋。明明是河卻叫溪,但千百年來都是這個說法,村子也因此得名。
我們趁著長輩們不注意,靠蠟燭啊手電筒啊手機啊等等來照明,各自摸黑爬西山,約好到我外公外婆的墓前集合,不去的就是孬種。我那晚被阿霞慫恿,偷喝了兩三小杯的白酒,喊得最起勁。可最后一群人里,只有三個人沒有到達。一個是二表哥,他根本是在耍我們玩的,去都沒去;一個是二仔,半路被嚇哭回來,說看到了不干凈的東西;還有一個是我。我一直沒出現,也沒帶手機,大家聯系不上我,以為我沒膽開溜了,回到村里時才發現我不見了,只好和大人說,嚇壞了所有人,連派出所都叫了,整座村子整座山地翻找,直到快天亮,才在王爵士家族的墓園里找到了我。我當時正趴在一塊墓碑前睡覺,迷迷糊糊被人叫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事后也想不起自己怎么會跑到那里去的,估計是酒勁上來了,又迷了路。反正我被爸媽和舅舅他們修理得很慘,自己還因為受涼大病了一場,二表哥幾個也被我連累到挨揍。所以這次媽媽才會特地告誡我不許亂跑。
阿霞被她媽媽育瑜扇了兩巴掌,看樣子至今記恨我吶。
我和她笑,歉意地過去摟她肩膀:“當年對不起啦。”
她自己倒不好意思了,嘴里“哎哎”叫,擺了擺手,換了個話題:“二仔他們要去放花燈,你去不去啊?旺仔家自己糊的,不要錢,我給你弄個過來。”
過來的路上,我看到另一波人手里拿著燈,說說笑笑,三兩成群,往西山河岸方向去,有的燈籠早早點上了蠟燭,從姹紫嫣紅的紙燈罩上透出光。濃重的夜幕里,大家巡巡游去,像地上流淌的燈河,蜿蜒而美麗。
“去不去?”
哪里還由得我決定?反正也擠不到戲臺前面去,他們本來就帶著燈預備看場戲就過去放的,我也只能跟去看個新奇。
村路的另一頭就是蓮溪,堤岸上圍了很多人,聲音好吵。他們把花燈放在河流上漂走,雙手合掌,祈愿迷茫在天地間悠悠亡靈都可以找到自己下一世的歸宿,不要再糾纏這無謂的游蕩。儀式的寓意大家心照不宣,也不可言說,小孩子愛玩,都把它當成了有趣的游戲。
河面上全是搖搖晃晃,不知道最后會流向何方的花燈,一盞一盞,微光閃閃,很壯觀,指引那些死去的還有活著的人走在屬于彼此的路途中。我想,二十四年后、四十八年后甚至更久,要是我死了,會有誰也給我放這么一盞燈嗎?
咦,是誰說過的這樣的話呢?
山里的風呼呼地吹在耳邊,一時間竟像無數的鬼魂在齊聲哭泣。
“滴嗒……”這是為什么,眼角竟然落下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