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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叔拉開淺色臘梅紋餐桌布,擺好錦繪白瓷碗、烙花竹筷,請我們入座。過了好一會,他慢慢地呈上五碟精致小菜,兩盅燉湯,一盤甜品,樣式繁多但都是簡單的家常,量剛好夠兩人份。
二樓的窗戶是打開的,可以望見幽暗的院落里點起的盞盞宮燈。鐘叔不知何時離去的,只剩下我和對面的王衍之。真是奇怪,我第一次和男生單獨吃飯,確切說,是一只男鬼。
沉默是必然的。王衍之也不說話,只是做了個請我用餐的手勢。他自己是無法享用這些別致的美食的,低垂著眼簾,嘴角含笑,輕輕地聞了聞掀開蓋的湯罐。
我夾了一塊檸檬魚肉,就著香軟的米飯,小口小口地吃。終于,忍不住了,我問:“要不要我幫你?”
他愣了愣,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我便走過去,替他夾了些菜肴,然后把筷子筆直地插在碗里。在我們的地方習俗里,這是給死人吃飯的方式。
他非常靦腆,和我道過謝后,閉上眼睛,像是在享受晚餐。
這樣也好,他就看不見我了。飯菜非常可口,我早已是饑腸轆轆,一口氣就吃完了整碗飯。我最愛吃魚,整條都進了我肚子,還有那灑了鮑汁的西蘭花,幾乎光盤,都是我的功勞。我不是很喜歡吃甜品,幾乎不動。
王衍之睜開了眼,有點詫異地望向我,似乎他沒想到我會不喜歡。但這個表情像淡淡的波痕,一會就消失了。他按了下窗戶邊一個按鈴,很快,鐘叔又端了盆櫻桃上來。我一見就笑了,是我最愛吃的水果,一口氣就吃了好幾個。
王衍之笑著問我:“要不要去園子里走走?”
“不要,”我搖搖頭,“吃飽了就開始犯困,動都不想動。”
看到鐘叔收拾好桌子又下樓,我問:“那鐘叔吃了嗎?”
“應該是吃過了。他每天只吃兩頓飯,一頓上午十點,一頓下午五點,從不例外。”
他說話時有一股很聰明的精神勁,慢慢地講,聽著舒服。
“你剛剛都不說話,害我很緊張。我這人一緊張,就會拼命吃東西。”索性也就聊開了。
“從前祖父一直教育‘食不言,寢不語’,死后這個習慣也依舊保留下來。”
“你們還真是傳統。吃飯都不會浪費,分量剛剛好呢。”
“家業不易,理當如此。”
我打量了四周,布調簡潔大方,裝飾中西結合,富貴之氣被收斂得恰到好處,靠內里的墻邊放著一架光彩可鑒的鋼琴。“這不會是你們王家的別院吧?”
“準確講,是我生前私人所有的。”
真是有錢。我隨口調笑道:“難道是你藏嬌用的金屋?”
他沒有正面回答:“假期回來時如果不去蓮溪,我一般都住在這里。偶爾留宿穆宅。”
“我以為你會一直留在英國。”
“上學時才在英國,假期一般是在南洋度過,有時也會去香港住幾天,后來才比較常回蓮溪。”
“你對哈羅公學有什么印象嗎?我只在維基百科里見過它。”
“哈羅嗎?我在那里交了很多朋友。我喜歡學校的硬草帽,壁球打得還不錯。有時周末學校會組織和女校聯誼,我常常能見到表姐。她就讀于南部的羅丁女校。”
“你和她關系好像挺親近的。”
“在她沒成為我大嫂以前是這樣,我們的母親是親姐妹。”
說著,他已經走到鋼琴邊,端端正正地坐下,試了下音,音準依舊精確。
“鐘叔在南洋時就是一名調音師,”他淡然地說,“這么多年,還保持著定期檢查的習慣。”
我沒有發問,聽起來鐘叔應該和謙叔一樣都是人生頗為傳奇曲折的人物。人人都有一本厚重的故事,寫起來遠勝世間的一切戲說。不知道王衍之短暫的十八年里會有什么別樣的故事發生?
“熱帶薔薇木做的琴鍵,水晶研磨的局漆,全世界只有四臺這樣的鋼琴,”他笑著問我,“飯后余興節目,你用它想聽什么曲?”
“勃拉姆斯鋼琴曲。”我按捺住心中的悸動。
他露出親切而驚訝的神情,目光變得熱忱起來:“我很喜歡他。”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無數次地在幻境里夢到。
他的嘴角揚起笑,好像孩童得到了大人的表揚那樣高興,聲音也充滿活力:“哪一首?”
“搖籃曲。”
“你最喜歡這一首?”
“不是,我只認得這一首,而且是咬牙切齒地認得它。”
“咦?”
“讀大學時每天早上六點半,學校廣播都會準時放這首曲子叫我們起床晨練。我的床鋪正好對著窗外的大廣播,吃盡了四年苦頭。明明是擾人清夢,還偏偏放什么搖籃曲,真是討厭!”
他忍不住笑起來,久違了的悠揚曲調在他跳動的指尖流淌出來,整間屋子都是溫柔的味道。
一曲終罷,我好像隱約地能理解幻境里表小姐流露出的那份愛慕之情了,可心里某個地方卻不由自主地酸澀疼脹。
“你喜歡勃拉姆斯嗎?”他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回答:“我不是薩岡。”
“那你喜歡我嗎?”
“……”我下意識地站起身,想離開。在那段不存在的記憶里,有個人也曾經這么問過我。
“等一下,”王衍之跟了上來,“你不是問我為什么你會有王家的記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