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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霎時站定了身,直直地望向他。
“我現在再問你一次,你真的想知道嗎?”他抿緊了嘴唇。
“想。”
他二話不說,帶著我走到樓梯拐彎處,這個臺階比任何一處都來得寬大,算是上下連接口,側面是一堵磚墻。
王衍之摩挲著墻面,然后在某一處停住,手指飛快地按動,像是在碰觸什么機關,“哐”地一聲,門緩緩地動了,像被注入了生命一樣,移開了九十度。里面別有天地。
我沒有等王衍之開口,就直接走了進去。每走一步,那種熟悉感就加深一分。
壁燈都亮了起來,屋里鋪著地氈,進門左右兩邊都是白色的書架,高聳幾入屋頂,擺上密密麻麻的書,各色的書脊上印上各式各樣的文字,其中一本草綠色的葉芝詩集尤為醒目。
“你喜歡葉芝嗎?”這回輪到我問他了。
“喜歡。”
“無論是勃拉姆斯,還是葉芝,他們一生都在追求得不到的愛情。”
“令人絕望。”他說。
“不如放手。”我說。
他在窗邊的書桌旁坐下,整個人都隱沒在亮光里。我沒有看他,繼續往里走,杏黃色的沙發,柜子上放著唱片機,好像頂了一朵碩大的喇叭花。屋角兩個白色的落地大花瓶上插著疏疏落落幾把冶艷的花,夾雜枯枝,充滿意象美。音樂在這時響了起來:“你知道你是誰,你知道年華如水,你知道秋聲添得幾分憔悴……”
“蕭友梅的《問》。”
我知道,王衍之的祖父王慕白最喜歡這首歌,常常在南洋的大宅里放這首歌。此外,便是高甲戲、梨園戲這樣的鄉土劇種。有一年,王衍之六歲生日,王慕白特地請了劇團表演布袋戲,流水宴辦了一整天,即使不認識的附近的居民,也可以去討上一杯酒喝。
我呼吸漸漸地急促了起來,心跳仿佛不是我的了。再往里走,右手邊還有一個十平米大的開放式空間,墻壁上掛了很多幅水彩畫,多為靜物寫生。有一幅背景是在古宅半開的門后,露出一只小巧潔白的赤腳,看不見人,色調幽暗,細致的線條勾勒出奇異的影像,仿佛有雙眼睛正透過圖畫窺視著我的心靈。
這是怎么回事呢?眼前一陣眩暈,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在飛速地變幻,被時間的湍流裹挾,耳邊呼嘯的風像一個女人的高聲尖叫,幾乎要震破我的鼓膜,地板都在搖晃,視線越來越模糊,周身的血液即將沸騰。然后,安靜下來了,我真真切切地看見了。
幾乎要蒸干汗水的熱浪,電風扇在呼呼轉動,透出光亮的百葉窗,被連根拔起的大麗花,彌漫在房間里的沉香味,撕開的旗袍隨意地丟擲在地上。
不是說了只是上來喝杯茶的嗎?不是說了聽完唱片就走的嗎?不是說了要看一幅畫嗎?
“我”光著腳,被抵到墻上,黑膠唱片灑得到處都是,書柜劇烈地震動,書本被紛紛搖下。“我”半張著嘴,失神地望著那些水彩畫,好像一伸手就能夠得著。可是手卻被緊緊握住,順勢就勾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苦苦地攥住窗簾,痛和快樂瘋狂地交織在一起,“我”的視線里也只剩下“他”了……
我轉過身,王衍之正站在身后,他的手虛虛地環抱住我的腰,靠得太近,幾乎要吻上我的額頭。他長得真好,惑人心智,然后像小說里美麗的妖,一點一點地把你引入地獄去。
是的,很多年以前的一個暑假,就是在這間屋子,在這個地方,用這樣的姿勢,“我”的故事就開始了。也許更早一點,但無論如何,一個因為愛欲貪戀引發的悲劇,就是在這里燒毀了“我”所有的理智。
不,那人不是我,只是住在我身體里的一個靈魂的記憶。
我大叫一聲,奪路狂奔,不管不顧鐘叔詫異的目光,一口氣沖出了那個宅子,遠遠地逃離這個巷子。
強忍著淚水,不敢回頭。
我是一路跑回家的。家里燈火是亮著的,媽媽從廚房里走出來,一看我就皺眉:“去哪里野了?滿頭大汗,手機還關機。”
我拿起手機看,果然是黑屏的。
“吃飯了嗎?”
“吃過了。你怎么回來了?爺爺那邊呢?”
媽媽沒有看出我的不對勁,絮絮叨叨地念:“你爸和明珊留守著,你那叔叔真是枉費兩個老的那么看重,帶著老婆孩子還在外面撒歡呢,明天才會回來。所以說啊……”
我邊聽她說,邊走到飲水機旁倒水,冷不防,看到沙發上躺了個人。竟是奶奶,蓋了條毯子,看著電視睡著了。
媽媽招手叫我過去,湊到我耳旁說:“你爺爺說中風就中風,你奶奶看著也怕了,說什么都不敢自己住舊居,非要到咱們家里來睡,我這才陪她回來。晚上你就在家照顧你奶奶了。”
“媽媽,你還要回去醫院嗎?”
“不然呢?就你爸爸那個大男人懂什么!明珊也是跑上跑下,累了一天了。這孩子真不容易,甩她爸媽十條街!”
“有沒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
“你能幫個屁忙,越幫越忙。有這個功夫,去好好找找對象才是正經事。”
“爺爺怎么會突然中風啊?”
“誰知道?從三樓樓梯摔了下來,還好是順手扶到了樓梯角那幅畫,不然整個頭都給栽地上去了。”
“畫?那幅水彩畫?”
“不然還有哪幅?不過那畫也壞了個徹底了。”
我捏緊了杯子,問:“媽媽,怎么會有那么一幅畫?”
媽媽疑惑地看我:“咦,怎么突然問起來?你小時候天天在那來來去去的。”
“看著好奇嘛。”
“哎,你可別和你爸說,不然又要怪我多嘴。是媽媽結婚前一個朋友送的啦,看著新鮮,那時的人文化水平都不高,賀禮送畫的就更少見啦。反正掛在墻上也挺好看的,就一直掛著了。”
“媽媽,你那個朋友,叫什么名字?”大腦里有根弦輕輕地撥動了下。
媽媽瞇起眼睛,想了想,輕輕嘆了口氣。
“英治。她叫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