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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恐之間，媽媽的怒吼聲從樓梯口傳下來：“磨磨蹭蹭干什么？你是沒聽到你爸在喊門嗎？還不快點(diǎn)開！”

我稍微清醒過來，仔細(xì)聽，確實(shí)是爸爸在叫門。

媽媽已經(jīng)不耐煩地走下來，還一邊抱怨：“電子鎖這么容易壞，回頭還得換一把，真麻煩！”我來不及做反應(yīng)，她就“哐”地拉開保險(xiǎn)栓，雨粒順勢砸到了臉頰上，我渾身打了個抖索。

對門的屋檐下亮著燈，照在爸爸被雨水打濕的臉上。他抹了抹臉，又輕拍我的頭，接過我手里的水果，說：“還傻愣著干什么？出門扔個垃圾，鑰匙忘了帶。”

我小心翼翼地把目光移向他的身后，只是一條昏暗的小道，細(xì)雨在燈光下連綴成一道道斜線，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爸……”我突然出聲喚住他。爸爸正和媽媽說著話，狐疑地回頭看我。

“奶奶的生日是什么時候，您還記得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爸爸愣了愣，過了兩三秒，才說：“下個月十七嘛，怎么，你要給她準(zhǔn)備禮物嗎？不用，不用，她一向不喜歡這種事。”

我的心這才定下來，剛剛那兩三秒的停頓足以讓我緊張到要失聲尖叫。

媽媽在一旁嗤笑起來：“就你最懂事，也不見你奶奶多疼你一點(diǎn)。”

樓梯僅夠兩人并行，爸爸和媽媽走在前面，我的眼睛不斷地往身后瞄，總感覺那種東西飄了進(jìn)來，就在開門的剎那間，抑或從一開始它就在這房子里等著我？怪異的情緒難以形容，我慢慢地走回樓底，手按在門栓上，竟然止不住地顫抖。我原本以為，它會跟在爸爸身后出現(xiàn)，可是沒有，而第六感卻很清楚地告訴我，它一定就在某個地方。

“阿生，還不上來？”爸爸在樓上喊著。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二樓，我還聽見媽媽和二舅媽說話的聲音。

那扇門紋絲不動，我深吸一口氣，準(zhǔn)備邁腳上樓，燈光卻在這一刻全滅了。

整棟樓很安靜，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我的眼睛還沒有適應(yīng)黑暗，身體已經(jīng)發(fā)軟到走不動了，不只是害怕，比把頭按在砧板上用一把鈍得生銹的菜刀反復(fù)磨脖子還難受。只聽見樓上窸窸窣窣走動的聲音，媽媽在喊：“哎喲，應(yīng)急燈怎么也沒電了？上次的蠟燭好像還有剩兩根，阿耀，你去雜物間的柜子里找一下。”

我慢慢地走上樓梯，手指摸索在冰涼的銹跡斑斑的扶手上。我們搬到這個家已經(jīng)十余年了，因?yàn)樘貏e潮濕陰森，大白天上下樓都得開燈，三層小樓的墻壁經(jīng)常剝落，連衣柜里的衣服都容易發(fā)霉。阿菀一直不愛來我家，說我家里鬼氣重。因?yàn)榘⑶《谶^我媽，家里擺個觀音像就好了，沒必要再像別人家貼什么符紙。細(xì)細(xì)想來，句句都是伏筆。

我想去看看明珊那邊如何了，可我爸媽還有這屋子里的其他人呢？心里頭正七上八下地，冷不防身體輕輕撞了個人，把自己嚇了一大跳，差點(diǎn)要叫出聲。黑暗里，那人輕輕地喚我：“阿生……”

怎么是爺爺？

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說不出來的味道鉆進(jìn)到我鼻子里，干枯如骨的手緊緊攥住我的手臂，稍稍喘息，才湊到我耳邊，斷斷續(xù)續(xù)地吐出兩個字，微弱而清晰：“來……了……”

然后，他整個人脫力一頓，往前傾到我身上來。

我雙手接住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二樓大廳口亮起了依稀的光亮，越來越近，媽媽舉著蠟燭，定定朝我們看來。

“哎，怎么站那？還不快點(diǎn)扶你爺爺進(jìn)來休息。”媽媽說道。

燭光太暗，照不清爺爺?shù)纳袂椋抑桓杏X他的手指微顫顫地抖了抖，像要提醒我什么。可是沒有辦法了，樓梯又窄又長，黑暗中摸索不出生路，無論怎么逃，二十多年前的宿債終究是到了要結(jié)清的時候了。

客廳矮小的茶桌上就點(diǎn)了一只蠟燭，媽媽把另一只湊上去燒了燒底部，蠟淚“嘶嘶”地往下流，一滴、兩滴……都滴落在我心里。

屋子里安靜了片刻，旋即被二舅媽的話音打破：“哎，世事無常，也是苦啊，好端端的一家子，怎么會變這樣呢？”

她和阿菀坐在另一側(cè)的短沙發(fā)上，爸爸只身在長沙發(fā)用保溫壺里的開水泡茶，我攙扶著爺爺坐到了他身旁。經(jīng)過時，帶起一陣風(fēng)，蠟燭一下子又滅了一只。

媽媽瞪了我一眼，懶得再動，她就搬了張椅子坐靠近門口的位置。所有人都很少話，就聽著二舅媽在念叨一些生死枯榮的偈語，也不知她平常除了打麻將，居然還這么用心在學(xué)佛法。

“阿生啊，去洗串葡萄出來給大家吃。”爸爸招呼道。

我應(yīng)了一聲，慢慢起身。爺爺已經(jīng)不像剛剛那么有精神了，拉我的手早已松開，雙眼緊閉，整個人像斷了線一樣癱軟地靠在沙發(fā)上。我擱在他和爸爸中間，沙發(fā)和茶桌的間隙太小，不夠我邁開步。

二舅媽又說：“這么暗，洗也洗不干凈，算了，都是自己人。”

我聞聲便立刻坐下去。

“姐姐啊……”二舅媽叫我媽，眼角卻瞥向爺爺。

媽媽嗤笑了一聲，說：“沒事，他耳朵不好使，你只管講。”

“反正這事也不怕，信的人信，不信的終歸不信。這不，我還有個正經(jīng)事，還記得以前在金蟾宮蒸包子的‘高腳松’嗎？他有個兒子，跟你們阿生同歲，也是公務(wù)員，前幾天托人幫找對象，我就想起了你們阿生啦。”

“那可太好了，就是這月份尷尬，不宜對看。這樣吧，你先幫我應(yīng)下來，過了些時日再安排見面。”

這種事我一向是沒有發(fā)言權(quán)的，爺爺?shù)氖謪s突然動了一下。我附到他耳邊，輕聲問：“爺爺，是不是想回房間休息？”他歪著頭，眼睛微微張開一點(diǎn)，像在審視我，然后很快地又閉上了。

長輩們的對話無趣而漫長，一個話題接著一個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