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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那個南洋王家不是要挖地修個什么華僑紀念館嗎?阿生,聽說你還為這事跑去蓮溪視察過,怎么樣,有沒有下文?”二舅媽問。
我有點尷尬:“我就只是跟班過去看看,談不上視察。最近移交給另一個同事全程負責了,我也不太清楚。”
“要是能批下來就好了,聽說王家會額外給村里每戶一筆錢作補償。就你舅舅他們一群死腦筋,整天風水風水的,最后肯定捱不過人家勢大,早早拿錢多好。你看隔壁村的多眼紅,三不五時去政府鬧是他們的地呢。”
我沒心情聽她絮絮叨叨,拿眼角暗暗地掃視他們所有人說話時的表情。燭光太過搖曳,余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總感覺有什么東西快要伸出來頭一樣。從爸爸剛進門開始,我就沒辦法打出任何一個電話給謝明珊了。
所以,我不敢直視阿菀,因為她一直在旁若無人地邊哼著歌邊把玩手機。聲音很輕柔,細細的,不成曲調,聽在耳朵里卻是毛骨悚然。
這些人里,到底還有多少是活人?
——“阿生,阿生,我們來玩捉鬼的游戲,好不好?”
——“嘻嘻,那你猜猜看,我們里頭到底誰是鬼呀……”
——“是鬼,就把她捉出來。”
二十年前嬉戲的聲音不斷在腦海中回響,好像空無一人的樓道里卻莫名響起一陣腳步聲,心中的絕望慢慢放大。
“世上總有一些人,特別貪心,明明就不是自己的,還非要想盡辦法去搶去占?這種人最后準沒好下場,你們說,是吧?”二舅媽吹了一口茶杯上的熱氣,并不喝,又放了下去。
媽媽接過她的話茬:“可不是嘛。該怎樣就得怎樣,沒那個命何苦去爭?機關算盡了,反而折自己壽。”
“其實前些時候啊,聽我家仲楚說起了個事。喜進他家不是不太平嗎?怕是跟他家那老娘貪人錢,做了件缺德事有關咧。”
“二嬸子……她干了啥?”
“她啊,當年為了點錢,給一姑娘茶水里兌了落胎藥,藥量挺大的,結果啊,人家就死他們家了!”
“有這種事?”
“怎么沒有?那姑娘你認識的呀,聽說和你好著呢。我還沒嫁過來那會,她還上過咱們家吃飯過。仲楚說看著老實乖巧,沒想到也是個有心眼的,怕是偷偷懷了哪個有錢人的孩子,以子相挾,想一朝麻雀變鳳凰,結果人家家里正室哪容得下這種丑事……”
我陡地站起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我。
“阿生,你干嘛?”爸爸皺著眉頭問。
“沒什么。”我搖搖頭,自嘲地笑了笑,又坐回去。
“這種沒根沒據的話可亂說不得,反正我沒聽說,二嬸怎么可能把這種事說給別人聽?”媽媽制止道,過了一會,又嘆息了一聲,“我和那人啊,到底朋友一場,可惜我都不知道她葬在哪里。我只記得她的好,別的你就別說了。”
“人心隔肚皮,丑事都做得出,人品能好到哪去?誰知道她拿不拿你當朋友?再說了,這事比金子都真,二嬸不是暴斃死的嗎?臨死前一直說門口有個人在看她,嚇得哇哇叫,就把這事給說出來了,我家仲楚也在場的。”二舅媽仍是關不住話匣子。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就坐我正對面,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我這邊。
媽媽說:“小孩子都在,你別再講了。”
一直在哼歌的阿菀終于抬起頭,開口說:“阿生,手機借我。”
我謹慎地看她。
她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手機,說:“沒電,我要上廁所,借你手機照明。”
“我的手機也快沒電了。”我也舉起手機。
“光拿個手機怎么夠?再拿只蠟燭,”媽媽說,“阿生,你陪她去一下。”
阿菀嘴角彎了一下,不置可否。
我不想去,又找不到借口,雖然爺爺依舊頭靠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但另一邊,爸爸已經站起來給我讓路了。
爸爸還說:“二樓廁所的馬桶抽不出水,得去三樓。”
阿菀已經自己走出去了,我只好一步一步跟上去,回頭看了看燭光里這一世僅有的家人,總覺得他們離我很遙遠,而我在不久之前還做著能繼續維持這個家的美夢。
還沒到三樓,就在樓梯的最后一個階梯,手機和蠟燭的光同時熄滅。
黑暗里,我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