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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我死去的那一年,大部分時間都是綿綿不絕的陰雨天。最后一次見到王衍之,卻難得地是個好天氣。他和朋友剛在英國度過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個圣誕節(jié),然后帶了那幾個人一起回老家游玩。
他當(dāng)時還沒有十八歲,不知道自己會短命,終于從他不知所謂的煩惱中擺脫出來了,身邊盡是些和他一樣意氣風(fēng)發(fā)的翩翩少年。云山的元月初,天氣和盛夏沒什么兩樣,亞熱帶的陽光熱烈飽滿,像熟透多汁的水蜜桃,輕輕一勾,就能從指縫中瀉下。
他們背著簡單的行囊,說說笑笑地走進梧桐巷99號時,我就站在門口看著他。我沒想到會真的見到他,在此之前,我已經(jīng)等了他很久了。每年的假期才有短短十幾天的時間能見面,而就是這樣的十幾天,真正能好好依靠在一起的溫馨,也是寥寥可數(shù)的。我借著各種各樣的名義來接近他,即便他不在,放課后散步到這里也成了我每天的習(xí)慣,順便來探視鐘叔。我寫給他的信,都是通過鐘叔代轉(zhuǎn)的。但他很少回復(fù)我,偶爾會有一點禮物。我知道他功課很忙,也有自己的交際,一直都知道。
我沒有出聲叫他,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只纏繞在他胳膊上的細白滑膩的手。他的表妹,黃愛汶也跟著來了。
他的朋友看到了我。其中一個人吃著巧克力,好奇地用英文問,這個漂亮的女孩是誰。
他這才轉(zhuǎn)過頭,望向我這邊,漂亮的眼瞳里布滿了驚詫,仿佛我的出現(xiàn)就是個意外。他一開始沒有注意到我,而是專注地和朋友說話。迎在門口的鐘叔也沒有提醒他半句,因為我實在太過于無足輕重。
黃愛汶打量了我一會,倒是先開了口:“哦,家里請的幫傭。”數(shù)年不見,她還記得我。
那些人便笑了笑,從我身邊走過去。只有那個好奇的男生,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友好地問我要不要。
我遲疑地望著他,往后退了一小步,不敢伸手去接。
這時,王衍之走了過來,按住他朋友的肩膀,輕聲說:“martin,這是我的朋友,你會嚇到她的。”
那男孩子聳了聳肩,大笑著拍拍他的后背。
王衍之英俊的面容整個映入我的眼簾,我們旁若無人地對視了好一會,直到他的朋友探頭出來叫喚。
“你先回去,”他斟酌了下,才說,“我會去找你的。”
我也只能點點頭。
其實我心里挺難過的,因為難以逾越的差距,不懂得如何跟他交談諸如獵犬、釣魚這種英式田園生活的話題。更因為,我并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那個人。之前我一直以為梧桐巷99號是我和他共同的秘密,具有不可替代的獨占性,只有我們兩個人存在的小小世界。但在這一天,我明白了,一切只是我的一廂情愿。他是喜歡我的,我又美貌又那么熱切地愛慕他,能滿足他少年貴公子的虛榮心,何況我還曾經(jīng)不顧一切地救過他。為了我這份勇敢,他已經(jīng)在感情和身體上都給了我最大的回應(yīng)。別的,不能再多了。
過了幾天,他真的來找我,結(jié)果卻是為了告別。
那是個很涼爽的晚上,我們在許厝埔附近散步。這一帶很少人,菜市場的販子收了攤,早早歸家,老戲臺冷清了些時日,摩拳擦掌地等待過年一展雄風(fēng)。層層幕布勾勒著樹影,重重疊疊,好似隨性的涂鴉一般。
走到一個漆黑無光的拐角口,他停下了腳步。
“英治,家里打來電話,我母親身體不適,我明天必須趕回去。”他抱歉地撫摸我的頭發(fā)。
那個穿著一身艷麗旗袍的女人,因為要和別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而總是郁郁寡歡。她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于是,我語氣很不好:“和你登對的表妹一起嗎?”
“英治……”他皺了皺眉,很快地又舒展開,言語依舊是那么文雅,“愛汶有點被寵壞了,她有冒犯過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請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我一聽,就整個人火氣蹭蹭地往上沖,心口堵得特別厲害。
“她冒犯不冒犯,我毫不在意。反倒是你……”我不客氣地反駁,“你替一個和我毫不相關(guān)的女孩子向我道歉,才是對我最大的冒犯。”
他愣了一下,良久,嘆息一聲,輕輕攬住我的肩膀,溫柔地在我耳邊說:“早和你說過了,我對表妹毫無情意。何必為了她置氣?”
“可是,沒有她,總還會有別人。不然,為什么你可以很長時間都不會想起我?你的眼里并不只有我。”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他一邊替我擦眼淚,一邊耐心解釋。
可我還是很不滿意:“那天在你朋友面前,你對我的態(tài)度卻像個陌生人。”
他頓時啞然失笑:“你不是一向不喜歡陌生人聚集的環(huán)境嗎?martin最愛和女孩子玩鬧,尤其熟識的女孩子,我要是稍微熱情一點,你怕是走不了了。”
我在他面前就是這樣,他說什么,我便能迅速接受。滿心的酸澀,只言片語間就消失殆盡。
可我還是緊緊地攥住他的胳膊,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擦拭,仿佛這樣,就能驅(qū)散別的女孩子留在上面的氣息。
他不明所以,但默不作聲地配合著我的小小任性。
“你回去之后,我們是不是又好長時間不能再見?信寄得那么慢,想去郵局給你發(fā)個電報,偏偏那位叔叔是我母親的熟人。”我貼著他,雙手摟上他的脖子,害怕他下一秒就要消失。他比去年暑假回來要高了幾公分,我只能仰頭看他,湊上去親了親他的下巴。
他也回吻了我,動作十分輕柔:“很快了。三月下旬開始放復(fù)活節(jié)假,大概會有三周的時間。不過我只能回來待一周,剩下的時間要溫書考試。”
“下次不要帶那么多人回來,我都沒能好好跟你說話。”
南國的夜晚永遠糅雜了花香,風(fēng)亦妖嬈,人亦多情,白日里的充作偽裝的犀利爪牙已早早收起,再多的感傷和無奈都化成繞指柔,生生要把朝思暮想的情郎困在溫柔鄉(xiāng)里。
“我很想和你……多待一會……”吻細細密密地落下,仿佛潤物細無聲的春雨。
他只指抵住我的唇,搖搖頭,說:“噓,會被路人窺探到。”
“這里沒有人。”只有一只野貓匆匆逃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