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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是我人生中的好事
店員們一擁而上,把程啟琮趕出了門外,砰地一聲闔上大門。
吳經理和何卿圍著池漪,好說歹說,哄著池漪把那半片藥塞進嘴里。
……
薄引鶴很快趕來。
他一走進酒吧,便看見池漪正縮在沙發一角。
池漪手臂抱著膝蓋,面上神情恍惚,汗濕的發絲沾在蒼白的臉側。
藥效上來,他整個人反應都變慢了些。
他看見薄引鶴的身影,卻沒有動,只是怔怔地抬起臉,與薄引鶴對視。
薄引鶴俊挺的鼻梁上出了些汗。
因為急著從公司過來,所以衣襟微敞,頗有些風塵仆仆之色。
薄引鶴與池漪對視片刻,眉頭皺得愈深。
他俯下身,一手抄向池漪大腿后側,一手托住池漪的腰,輕松平穩地將池漪抱起來。
池漪手臂圈住薄引鶴脖頸,把臉埋進寬穩的肩窩。
池漪本來已經不哭了。
可薄引鶴攬住他,沉香味的氣息擁他入懷,他一下子又忍不住了,濕漉漉的眼淚很快浸透薄引鶴的衣領。
池漪聲音帶著鼻音,小聲道歉:
“……對不起。我說要和程啟琮談戀愛,是騙你的。”
薄引鶴邊抱著池漪往外走,邊安撫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沒生氣。在我這里不用道歉。”
外面還在下雨,助理替他們舉著傘。
濕冷雨氣被薄引鶴的懷抱和嚴嚴實實的毯子隔絕在外。
車門打開,里面開的是暖風。
回到干燥溫暖的車里,薄引鶴又給池漪換了新毯子,讓池漪蜷得舒服些。
池漪的臉都悶紅了,眼睛紅腫得最厲害,發絲沾在光潔細膩的額上,頭發摸起來也是潮濕的,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起來的一樣。
敷在眼睛上的紙很快就被眼淚浸濕,止也止不住。
池漪一邊哭一邊說:
“我不要……我不要找程渡遠當老師了。”
薄引鶴又抽幾張紙巾,沿著池漪的額頭脖頸擦去冷汗。
他聞言,溫柔地問: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他們……”
說了兩個字,池漪就被哭噎哽住了。
“他們欺負你。程家的人……對你不好。他們對你不好。”
薄引鶴手上動作頓住。溫暖寬大的手掌覆上池漪頭頂,順著滑至后腦,輕輕揉了揉。
他像是想說些什么。
可最后,只是用指腹揩去池漪的眼淚。
薄引鶴靜靜地凝視著池漪的淚眼。
他和程家人的矛盾,已經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時間的力量很強大,能填恨海,能平丘壑,隨年紀愈長,一切積淀塵封為胸中塊壘。
早晚有一天,連塊壘也被風化。
沒有什么是跨不過去的。
如果有,那只是因為時間不夠長。
但隔著十九年的時間,有個十九歲的小朋友替十五歲的大人嚎啕大哭,要討回一些公道。
他哭得是那么傷心,不依不饒,從頭到腳都在拒絕原諒。
這眼淚似乎比時間還靈驗。
那些時間來不及抹平的東西,生命盡頭才會煙消云散的東西,提早因這預料之外的眼淚垮塌,被潺潺水流撫平。
那么,對薄引鶴來說,其他的事情也變得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眼前這方流淚的小湖泊。
薄引鶴垂眼端詳著池漪的神情,微微低下頭。
干燥的唇瓣蹭過眼睫,珍重吻去發燙的眼淚,像銜吻溺水的蝴蝶翅膀。
“別哭。”
池漪茫然瞇著眼睛,輕輕抽噎了一下。
“……你和程渡遠的關系根本就不好。”
池漪想起上一世程渡遠收他為徒的事。
那時的池漪不知道程家人這么壞,天天叫程渡遠“程爺爺”。
也不知道程渡遠究竟收了薄引鶴多少好處,才愿意浪費時間演戲。
池漪越想越難過。
“你是不是打算私底下給程渡遠一些好處,讓他走后門收我當徒弟?我不要這樣……我不要跟著他學浸漬酒了。”
池漪生氣的表現很明顯——不叫程老爺子,也不叫程爺爺了,開始直呼其名。
薄引鶴眼睛浮現幾分斂藏的笑意。
“沒有。他脾氣很倔,要是不想收人當徒弟,誰來走后門都沒用。”
池漪怔了怔,抬著濕漉漉的眼睫,眼中浸滿了疑慮。
“……你在騙我嗎?”
薄引鶴回以篤定的神情。
“不騙你,是真的。從前的事比較復雜。如果你想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可以親自去看一看,再做決定。”
池漪只是悶悶地拒絕:
“不行。我要站在你這邊。”
薄引鶴兩手攏住池漪膝彎,掂了掂坐在腿上的池漪,有意哄道:
“你這不是已經在我這邊了?”
池漪偏頭向一邊,留一個別扭的臉頰輪廓。
“不是說這個。”
他真的在生程家的氣。
看來,要是現在不解釋清楚,晚上池漪得睡不著了。
薄引鶴沉吟片刻,挑著重點說:
“我當年是為了脫離家族的桎梏才回國,本就沒打算求助程家。”
“現在我已經達到了目的。那些曾經不讓我進門的旁支,如今做事需要看我的臉色。”
“如果你想試試,下次我叫他們出來吃頓飯。”
這話說得像要烽火戲諸侯一樣。
池漪心情勉強回溫了一點點。
可從總體上來看,他還是悶悶不樂。
“但是你十五歲過得好累,發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
薄引鶴是池漪見過的最厲害的人。
他十五歲就進了a大讀書,主修計算機,輔修生物醫學工程,一成年就開始創業。
像學校里那些浮于理論遠離實操的陳年商科ppt,在薄引鶴眼里,大概屬于小學課外讀物的水平。
可這么厲害的薄引鶴,逢年過節連個能夠安心休整的去處都沒有。
池漪就著薄引鶴手中的水杯喝了點水,淚腺蓄勢待發。
“你那個時候是不是都不出去玩啊?過年的時候去哪里?”
薄引鶴無奈地啄吻池漪的眼睛。
“怎么又哭了?我當時的導師會邀請我去他家里過年,而且我有獎學金,過得沒那么艱難。”
“畢業之后,我每年過年都是在池家,你忘了嗎?別哭了,小寶,嗯?再哭該眼睛疼了。”
池漪不說話,默默掉眼淚,又往薄引鶴懷里靠了靠。
這些解釋完全就是薄引鶴十五歲過得不好的佐證。
池漪靠在薄引鶴胸前,小聲說:
“要是我早一點遇到你就好了。”
十五歲的薄引鶴離家出走,身無分文,親戚斷絕,無依無靠。
換做是誰,都要覺得老天爺恨絕了自己。
如果池漪早一點遇到薄引鶴,還能和他做朋友,一直陪著他。
車里的空氣靜謐而溫暖。
薄引鶴指腹摩挲懷中人的臉頰,垂眼端詳他濕紅的眼尾。
心跳寂靜。
薄引鶴突然說,“我十五歲的時候,也有很好的事發生。”
一件從未預料到,但是很好很好,好到足以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大事。
因為這件事,余下每一天的人生都有了期待。
池漪在毯子里動了動,仰起頭問:
“什么好事?”
薄引鶴輕輕撫摸池漪涼而順滑的頭發。
指尖就像浸入夏夜安靜的河流,慢慢潺潺,從指縫淌過心里。
“你出生了。”
……
在細雨中,邁巴赫駛回山中宅邸。
趙醫生開的應急藥還挺有效。
加上薄引鶴哄人有道,半個小時過去,池漪心情已經平靜了下來。
可沒平靜多久,池漪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一鍋湯在后廚的灶上燉著——燉了這么久,還不知道成什么樣了。
池漪轉身就急著跑回酒吧。
薄引鶴按住池漪,打吳經理的電話。
“吳經理,麻煩你把池漪剛才燉的湯送過來。我讓人去接你。”
池漪耳尖蹭過薄引鶴握著手機的大手,湊近屏幕叮囑:
“給我四分之一就好,我是按照大家一起喝的分量燉的,大家可以嘗嘗……”
池漪補充:“要是不好喝就算了。”
半小時后,吳經理打包了四分之一的湯,親自將湯鍋送上門。
他看見池漪狀態恢復,終于松了一口氣,笑著說:
“那群小年輕夸你燉的湯好喝,都有點不夠分。”
嚴叔熱好了湯。
薄引鶴親自分盛三碗,一人一碗。
池漪眼巴巴地看著薄引鶴入座,看他拿起湯匙,慢條斯理地舀起一塊燉得正好的藕,送入口中。
薄引鶴頷首:“湯很好喝。”
池漪心情由陰轉晴,心里像是雨后檐下的滴水,在斜照的陽光里隔一會落一滴,雀躍地濺起小水花。
……
次日,池漪照常上班。
這天是周六,店里客人相當多。
「dionysus」的宣傳方式太過豪橫,比如開業活動不限量發放玫瑰,隔三岔五的免單優惠,本就吸引了一大批客人。
不僅如此,店里的物價水平實在太正常了。
在a市眾多昂貴又味道普通的酒吧里,它簡直是一股清流。
再加上薄引鶴派人重新規劃修整了整條街的店,如今這片街區都被盤活了,「dionysus」已經成了附近最火的酒吧,年輕客人絡繹不絕。
今夜,酒吧里。
幾位年輕的大學生坐在吧臺前,問候池漪:
“老板,你身體好點沒?經理說你昨天偏頭痛。”
這些大學生是酒吧的常客。
吧臺內的射燈下,池漪一張臉被照得宛若玉質,神情專注認真。
“好多了,謝謝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