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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開為了聽清,不覺湊近了幾分。
眾人眼前忽而一亮,這時才驚覺,原是在林中商議太過專注,完全沒注意到天色已經黑沉。
那光亮的來源,是顆拇指大小的夜明珠,靜靜地躺在赤華的掌心。
清冷柔光驅散了咫尺之距的濃稠黑暗,也讓王開將身旁的紅衣女郎看得真切。
她的瞳色是罕見的淺褐色,常年風吹日曬、跋涉江湖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那些點綴在她頰側細小的淺褐斑點,讓她不施粉黛,自有一股颯爽英氣。
“那好,”赤華將夜明珠往王開手上一丟:“王郎君與娜熱同往。”
珠子冰涼的觸感讓他驟然回神,微微后仰并且后退半步。
赤華又從腰間錦囊中抓出一把葉子,從里面挑出翠綠的兩片,遞給王開。
王開不解,卻還是伸手接過。
“這是翳形草,可遮蔽身形。”赤華說道。
這葉片邊緣帶著一圈白紋,鋸齒狀的邊角,但是翻來覆去看,都只像尋常葉片。
娜熱合攏了傘蓋,聽聞這葉片有奇效,也攤開手來要。
赤華忍不住問:“你也要?”
娜熱理所當然地反問:“為什么不要?”
赤華上下掃視她一通,無奈又分了一片葉子給她:“娜熱,此事牽涉者眾,當徐徐圖之,萬不可急于一時。”
娜熱喜滋滋地接過,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不由分說地將葉子塞進嘴里。
赤華嘴角抽了抽:“翳形草用法多樣,新鮮的葉片吞服能隱藏身形,一片時效大概半個時辰,但只能隱去身形,不能隱去聲音。”
娜熱舉手在赤華眼前揮了揮:“你能看見我么?”
赤華抬手將她的手扯下來:“我何止能看見你,我現在甚至想抽你。”
王開在一旁問:“赤華娘子是有何打算?”
剛剛只有娜熱在說,赤華可從未變態。
“我出診要收診金。”赤華眉開眼笑地看著娜熱:“娜熱,可給得起?”
娜熱神情窘迫,摸了摸袖口,半晌沒說話。
王開剛想開口,赤華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話頭,說道:“娜熱,進去后都聽我的,可好?”
“那是自然。”娜熱爽快應承。
赤華聞言,語氣輕快地笑著:“那你們先行,我布置一番為你們多爭取些時間,畢竟,他們今夜可不能只丟一個娘子。”
娜熱聽罷,眼中透出了幾分迷茫,隨即便釋然了。
她轉身就走,王開吩咐硯平在此護好啞娘,硯平急忙從馬背的包袱里抖落出一身斗篷,嘴上叨叨著“林子里太冷了,郎君可得保重”,王開沒有推拒,自己披上斗篷,一邊系著系帶,一邊急忙跟上。
“王郎君可知摻和進此事,會將河東王家拖下水?”那似乎萬事都波瀾不驚的青衣少女忽然開聲。
王開不躲不閃地對上她的目光:“王家本已在局中,何來拖下水一說?”
“郎君闊達,”赤華在袖間一摸,隨即向他拋去兩物,“遇事難解可吹響骨笛,昏昏入睡則擰開瓶蓋一聞。”
王開一把接住,兩物不大,一塊似是鳥骨磨制的七孔骨笛,另一個則是白瓷小瓶。
他還待再問,可抬眼一看,那青衣少女早已不見蹤影。
*
黑夜深沉,山間逐漸卷起怪異山風,挾雜著一股詭異山霧飄向那隱在山上的別院。
這處別院叫桃源境,三面環崖,唯有正門一條通路。因著傳言附近鬧鬼,一旁的五湖寺被累得少了許多香火,已不似往日鼎盛。
山霧飄過,高處值守的黑衣哨衛還未及反應,只覺眼前一黑,下一瞬便毫無抵抗地倒地,手握的長槍也“哐”的一聲摔在地上。
赤華施施然凌空一躍,準確落在高聳的哨塔上,底下奢華的院落一覽無余。
別院中軸線上,氣勢恢宏的大殿巍然矗立,正是院中用于宴客的聚賢堂。
每逢朝中休沐,這里便成了長安最喧囂的名利場,水陸珍奇流水般端上,如花美姬看得人眼花繚亂,眾人放浪形骸,聲色犬馬,在極致奢靡中極致行樂。
而今,此處空無一人。
盡管此刻的聚賢堂中伸手不見五指,可在赤華看來,夜色于她毫無阻礙,滿室的奢華清晰可見。
她漫不經心地穿行在金堆玉砌的華堂中,指尖依次滑過冰涼的青銅獸首、璀璨的嵌寶屏風……直到行至角落。
那里有一面多寶架,架上珍寶無數,可最底層堆疊的卷軸里卻獨有一卷與眾不同。
赤華徑直抽出那卷積灰甚厚的卷軸。
也真是諷刺。
這是一幅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桃源圖》。
表面所繪不過是個與世隔絕、寧靜富足的鄉野村落,可實際上,卻另有乾坤。
那些飲宴的酒囊飯袋有眼無珠,只識得金玉和權勢,卻辨不出真寶,自然窺不見畫中真秘。
寶物在此只得蒙塵,既然如此,她便毫無愧疚地笑納了。
不過,她既取之于此,必還之于彼。
一個惡毒的主意在心中豁然成型——
正好借這滿堂的浮華奢靡,讓他們嘗一嘗金玉朽骨的滋味!
此法,需先以她指尖鮮血為引,在堂中四角的俗物上各畫下一道腐咒,再將骨癆細粉摻進堂中的青銅博山爐中。
這骨癆毒,取瘟鴉的翅尖骨碾碎,混合鬼車鳥血后再陰干。男子服之,則病重融骨,焚以聞之,則傷骨損精。
來日,待爐中價值千金的沉香燃起,馥郁病氣混合一室暖香無聲彌漫,而咒法又能借滿室富貴自行運轉,教那一屋蠹蟲在錦衣玉食中被奢靡之氣反噬,雖表面上容光依舊,內里卻被那毒慢慢侵蝕掏空——
最后應了那句,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赤華看著堂中四角,尤覺不夠,只因這奢靡之所也待不了多少回客,正打算再加些陰狠的毒,好讓他們多受些折磨……
這時,寂靜的別院中卻響起了一聲尖銳鳥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