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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它粗壯鋒利的雙鰲輕而易舉便咬破了盈娘指頭細薄的皮膚,瞬間便有鮮血從細小的傷口處滲出。
噗——
眾人屏息凝神間,這微不可察的一聲卻格外響亮——
不難想象那米粒小蟲被咬得汁液四濺!
龍蠱似乎還仔細嚼了幾口,然后扭頭看向一旁的佩蘭。
可佩蘭秀眉微蹙,下意識間卻死死攥著袖中的帕子。
赤華敲了敲盅沿,龍蠱擺了擺腦袋,前頭的顎肢張了張,隨即調轉蟲頭爬回盅里。
“肖娘子,”赤華忽而抬睫,定定地看進猶自不安懷疑的紫衣女子眼中,“若你愿意,蠱憂今天便可解。”
“佩蘭”被驟然叫破身份,臉上錯愕無比,初見時的鎮靜蕩然無存:“你為何會知道?!”
佩蘭實是肖舒意的長姐,肖家大娘子肖蘭意!
韋氏兄弟的眼光和喜好出奇地一致。韋三前頭搗得肖家家破人亡后誘騙了肖二娘,韋大后頭也鬼使神差地看中了她長姐,真是造孽!
赤華望著她與肖舒意有六分相似的美人臉,不由嘆道:“肖二娘子曾有遺言望我轉達,她說‘對不住你’。”
肖蘭意臉色煞白,嘴唇顫抖著想要反駁:“不,不可能……”
“肖二娘子為報家仇,本著玉石俱焚的念頭以身為誘,她人已不在,恨卻未了,還請肖大娘子保重自身。”
肖蘭意還在兀自搖頭,可一抬眼,便對上了青衣少女黑白分明的杏眸里。
那雙眸錚亮、坦蕩,似乎能洞徹明晰世間一切。
她曾笑盈娘天真、對人不設防,可她已被囚在這處黃金牢獄,又還有什么值得被騙的呢?
她僵著臉,抬袖擦凈臉上的淚痕,盡管眸里還蓄著淚,卻顫抖著伸手湊近盅口:“請娘子解了我這后顧之憂,讓我放手一搏。”
龍蠱剛爬回陶盅,這會兒卻又接收到無聲的指令,當即再次伸出頭,朝肖蘭意遞來的手指咬去。
不一會兒,它的鰲牙離開細白的指頭,殷紅的血珠從傷口泌出。
這個治蠱的過程,實際還沒有嬤嬤扎針懲治時的痛。
肖蘭意看著食指指腹上逐漸飽滿的血珠,忽然用指甲狠狠地往細小的傷口上碾,血珠崩裂,尖銳的疼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各位義士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吩咐。”
赤華看著肖蘭意蒼白的臉:“請肖娘子保重自身,日后必定還有大用。”
“若是日后院中再派解藥,你們吃也成,不吃也成,即便吃了也不會有太大影響。”
肖蘭意有幾分木然地點了點頭:“謝謝娘子。”
滿室靜謐中,龍蠱徑直翻出陶盅,密密麻麻的步足刮擦著榻上柔滑的綢緞,帶起“沙啦、沙啦”的爬搔聲。
它順著榻腳爬到地上,艱難地爬過絨毯,爬到倚窗而眠的女子露出的赤足上……
又一蠱亡,眾人的目光死死膠在那金黃的百足蜈蚣身上,直到它頗為靈性地翻過門檻,從目瞪口呆的王開腳邊爬過……
“不用管它嗎?”娜熱遲疑地打破了沉默。
“無妨,它會自己回來的,”赤華毫不在意地坐到一旁,拿起桌案上的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才飲了一口,忍不住贊道:“這山間清泉不錯。”
“不過,可惜了。”這么好的地方被那些人弄臟了。
眾人面面相覷,詭異的沉默就這么繼續。
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細碎的窸窣聲再次響起,龍蠱熟門熟路地翻過門檻,一路跋涉終是爬回了陶盅內。
它那金黃油亮的蟲身肉眼可見地粗了一圈,大約是吃得太飽,窩在盅底便徹底不動了。
赤華蓋上盅蓋,看向娜熱:“該走了。”
王開看了一眼外頭掛在半空的峨眉月,立即便明了——這是時辰到了。
百花樓內外似乎有微微騷動,應是有人從好眠中醒了過來。
他見狀,從袖間拿出剩余的一片翳形草,含進嘴里,不緊不慢地嚼了。
娜熱虛虛抬手,赤華當即白了她一眼:“你知道自己是鬼了,鬼會隱匿身形的。”
話畢,未等娜熱反應,她一個箭步上前,單手攥住盈娘的后衣領,沒有絲毫遲疑,借著沖勢猛地撞向那扇臨崖的支摘窗!
“咔”的一聲,窗被掀起,她提著人飛躍消失在窗外!
窗外可是峭壁啊!
眾人大吃一驚,回過神來急忙圍前去——
只見濃重夜色中,有片輕盈的影子在半空中凌空躍起。
*
官道上,旭日東升。
這驢拉著車,一夜間帶著眾人四處奔走,到現在居然沒有半點疲態,較之王開與硯平半路賃來的馬,這時眼神已經呆滯,甚至連行進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前半夜,他們到桃源境去救盈娘。后半夜,他們把啞娘和盈娘母女送去一家團圓。
說來也是湊巧,王開主仆前日在路上遇到的乞丐父子竟是啞娘的夫兒!二人循著蛛絲馬跡,居然靠著一路行乞追尋到附近。
王開花了一大筆銀子安置好那一家四口,一行人才慢悠悠地往長樂驛的方向去。
硯平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說著,待到長樂驛后要好好休整一番。
再次途徑小土坡,驢車上的青色帷布被赤華掀起,只聽她開口問道:“想要故地重游嗎?”
王開不明就里,娜熱的視線在那小土坡上轉了轉,搖了搖頭:“不了,等到真相大白。”
她忍不住又問:“那上面有什么蛛絲馬跡?”
赤華靠在窗沿,一排手指輪番敲打在窗框上:“具體是什么,來日便知。”
娜熱皺著眉頭想了半日,還是沒想起來,不免有些郁悶。
赤華看著她微微虛化消融的輪廓,問道:“接下來的時間,想去哪里?”
“去長安吧,”她憧憬地望著遠方:“我以前總想去長安,可阿達總說長安多壞人,每次都不帶我。”
事實證明,阿達是對的。
“你真的可以給啞娘裝義舌?”娜熱問。
剛與啞娘一家分別前,赤華曾與啞娘說,待此間事了,可去長安為她“種義舌”。
赤華點了點頭:“可以,雖然沒有原本的舌頭好用,可種了義舌后便能說些話了。”
娜熱好奇:“赤華,你能教我醫術嗎?”
她的神情認真,不似玩笑。窗外投入的晨曦柔和,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她的魂體,讓她的身影有那么一瞬完全朦朧模糊。
“可以倒是可以,”赤華笑了笑:“不過,你得聽我的。”
“好,”娜熱咧嘴,笑著看向車外:“那我們去長安!”
王開騎著馬,不合時宜地打斷:“長安不是那個方向……”
“我又不傻。”娜熱白了他一眼,但想到以后少不了他的幫忙,又把要罵他的話吞回肚子。
她看的,是靈州的方向。
【作者有話說】
第五單元結束,主線劇情也在逐漸收尾,后面還有兩個單元便要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