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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龍蠱
萬象輪回, 起點也是終點。
娜熱的執念,該在這里斷了。
“你救下了這些姑娘后,她們日后怎么過?”赤華揚了揚眉:“你有錢嗎?”
娜熱下意識往腰間摸了摸。
赤華毫不留情地點破:“那些路邊撿來的冥錢, 也就無名客棧的掌柜會收。”
這只胡刀鬼窮得響叮當, 也就只能撿撒落在路邊的冥錢。
娜熱聞言,神情有些窘迫。
“若無官府照拂,只將她們送回家中, 他們平白無故消失多年又莫名其妙回家,家人會怎么對待她們?”
赤華頓了頓, 嘴角勾起的弧度多了幾分諷刺:“不是每個女孩都有愛護她們的家人。”
“可能會再被賣一回,可能會為了遮丑被安排匆匆遠嫁,也可能會被視為恥辱暴病而亡。”
“而家門之外, 流言蜚語也能傷人。”
“有的人可能會說,那娘們兒莫不是跟人私奔?”
“有的人會說,她不潔,身上帶著外面的晦氣。”
赤華看著她,一句接著一句。
“你想救她們,可她們是否愿意離開?”
娜熱愣了愣,難以置信地看向盈娘:“她們不想離開?”
盈娘青澀的小臉上帶著遲疑:“的確有些姐姐不想離開……”
話一出口, 大約是見到娜熱臉色大變,她連忙擺手補充道:“但大多數姐姐都想走。”
娜熱目光移向一旁酣睡的兩個姑娘, 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原來錦衣玉食真的會扭曲人的心性,哪怕是過著以色侍人的生活, 她們都情愿……
盈娘見狀, 急忙擋到一旁的紫衣姑娘面前:“佩蘭阿姐也想走的, 她還希望找到她小妹后一起去江南, 我剛來時不服管, 她還經常幫我打掩護……”
娜熱不信,又從袖間取出瓷白小藥瓶,擰開瓶蓋湊到那個叫佩蘭的女郎鼻下。
佩蘭的眼皮動了動,徐徐睜眼,低低地“咦”了一聲,頓時便發現異樣,雙手撐著軟榻直起身。
她眉宇間帶著書卷氣,眼底卻藏著與氣質不符的銳利警惕,她攏了攏身上的絳紫罩衫,面容沉靜如水:“你們是何人?”
盈娘急忙上前解釋:“阿姐,這些是阿娘請來救我的義士。”
佩蘭的雙眸修長微揚,眸光在眾人身上轉了轉,當即擰了眉將盈娘往外推:“那你還在這里做什么,怎么還不走!”
盈娘搖了搖頭:“佩蘭阿姐,我走了,你們怎么辦!?”
未待佩蘭回應,娜熱忽而問道:“佩蘭,你想離開么?”
佩蘭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說:“我不求各位義士相救,丹雀年紀太小,若能離開還是盡早離開為好,我在這里還能為她掩飾一兩日……”
娜熱眼中剎地閃過一抹失望。
“娘子莫急,想好再開口也不遲。”王開在門外低聲勸慰。
佩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眼簾。
“這里還有許多姊妹,其中不乏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的,而且,這里的主人手眼通天,若此時偷偷離開,難保日后不會被追殺。”說著,她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決然:“再者,我還有未盡的大事。”
不知為何,經佩蘭再提,娜熱的反應不似剛才激憤。她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過于簡單,不似其他人考慮周全。
這些姑娘有家的或許可以歸家,若是無家可歸,那日后該如何度日?
“可也不能讓你們在這里待著,若有人愿意管,這百花樓壓根就不應存在!”娜熱喃喃自語。
許久沒有出聲的赤華仔細端詳過這個面容熟悉的紫衣女子,轉而看向門外的王開:“王郎君可有辦法?”
王開的目光掃過寢房里的眾女,只覺這青衣少女好生奇怪。若她只是普通人,身上卻有許多令人費解之處,她那架神速的驢車,她宿在那無名客棧,她能無聲無息藥暈院中眾人,她對朝局有清晰的認知,似乎……
似乎壓根不需要娜熱和他同來,只她自己一人,足矣。
王開斂了眉,沉聲道:“待到長安,我即刻傳信于叔父,來日稟明圣上,啞娘和盈娘還有院中姑娘,均可作為人證……”
“來日?”娜熱厲聲打斷:“來日是什么時候?難道還要讓她們在這里待上許久?”
王開堅定搖頭:“貴主薨逝,此間的主人難以脫身,怕是有一段時日無暇開宴了。”
白日他在長樂驛附近的旅舍買馬,還順帶打聽到驛館門前掛的是誰的喪儀。
此間主人最大的依仗,已經消失。
娜熱聽罷,微微有些動搖。
佩蘭經他點撥,當即明白其中緣由:“原來如此,難怪今夜訓習嬤嬤沒有安排我們排演。”
娜熱聞言,不由多信了幾分。
王開:“屆時我會派人看牢這處別院,若他在齊衰期間還到桃源境內玩樂,我們也有緣由提前發作,告他一個‘忘哀作樂’之罪。而我也會斡旋其中,為這里的姑娘尋一個安穩的歸宿。”
看著門外的青年神色凜然的模樣,娜熱的丹鳳眼中流露出一絲茫然。
他似乎變了,不似昨日那般迂腐造作,變得……
“可是,我被下了毒,”盈娘見房中氣氛僵持,扯著衣袖不安地抬頭:“若是主人獲罪,我和姐姐們身上的毒能解嗎?”
“下毒?”娜熱一聽,生氣得咬著牙關,臉上隱隱露出些鬼相。
佩蘭點了點頭:“我們每月需從嬤嬤處領藥壓制,若是超時未服,便會腹痛難忍,之前有姐妹倔著不服管教,痛了半月,腸穿肚爛而死。”
“這有何難?”赤華不緊不慢地笑了:“我恰好擅醫。”
盈娘愣愣地看著青衣少女上前來撥動她腕上的玉鐲,只稍稍摸了摸她手腕內側,又捧著她的臉仔細看了看,隨后同樣的視線落到一旁的佩蘭身上,一陣觀察后才退開幾步背過身去。
“那不是毒,”赤華低頭在腰間墜著的錦囊中翻找,卻也沒有停止說話:“是蠱。”
“蠱?”盈娘疑惑地扭頭看向佩蘭:“什么是蠱?”
“就是你肚子里長蟲子了。”赤華捧著一個還沒有巴掌大的褐色陶盅,慢悠悠轉過身來,掀開盅蓋,現出里面金黃的爬蟲。
韋陸二人不愧是一丘之貉,哪怕先合作,再狗咬狗,可到底臭味相投,連拿捏人的手段都如出一轍。
不過,姓陸的倒了,姓韋的還會遠嗎?
盈娘好奇得緊,往日她見的蜈蚣都是黑色的,怎么盅里的蜈蚣卻是金色的?
這金色蜈蚣便是赤華之前收服的龍蠱。赤華逮著什么奇怪的都喂給它,經過一段時間好吃好喝的喂養,它體長猛漲,現在足有六寸長,甚至還養出了些許靈智。
那陶盅放到榻上,隨著盅里傳出細碎的窸窣聲,那龍蠱已經自發探出頭來。
“盈娘,你把手伸出來,讓它把蠱制住。”
盈娘配合著才剛把手遞前,佩蘭卻突然扯住她:“小心……”
“佩蘭阿姐別怕。”盈娘這時反而顯得格外鎮定,拍了拍佩蘭的手,捋起了衣袖。
赤華拉過她那截細小的手腕湊到盅口,“它現在很聽話,沒我允許不會隨便注毒,你就當被普通的蟲子咬了,過后涂些黃連膏就好。”
龍蠱似乎心有所感,頭部前端兩側長著的三寸觸須不斷擺動。
沒過多久,她手臂那層白皙的皮膚下,竟出現了米粒大小的鼓包!
那若隱若現的鼓包小蟲就這么沿著她的經脈爬到指尖上!
龍蠱感覺時機成熟,毫不客氣地張口就咬!
尋常蜈蚣咬人,傷口通常是針頭大小的點狀,而這龍蠱的鰲牙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