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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整的橫濱街頭,正處于一種忙碌而有序的流動狀態。
下班的職員、放學的學生、趕去居酒屋搶第一波座位的食客,在這座城市錯綜復雜的血管里匯集成不同方向的人流。偵探社一樓那家名為“旋渦”的咖啡廳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玻璃窗上印著幾個客人交談的剪影。
千緒在一樓大門口站定的時候,時間剛剛好。山田和川上已經等在那里了,山田正拿著手機查電車時刻表,看到千緒下來,朝她揮了揮手。
“就差太宰先生了。”山田把手機揣回兜里,看了一眼馬路方向。
話音剛落,太宰治就像是算準了秒數一樣,從街道轉角處走了過來。
他的沙色風衣披在身上,沒系扣子,襯衫的袖口已經放了下來,和上午卷到肘部的狀態不同。他的頭發比早上稍微亂了一些,額前有一縷貼在鬢角旁邊——可能是在外面被風吹的。
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明顯的外勤痕跡,也沒有帶回任何文件或設備。
“抱歉,讓三位等久了?!彼f,語氣和上午一樣松散,像是在便利店排隊時對后面的人說“不好意思”那種程度的客氣。
四個人并肩走在稍顯擁擠的人行道上顯然不太現實。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隊形自然分化成了前后兩組。
山田是個閑不住的性子,一走上街道就開始興致勃勃地給川上做電影開場前的劇情科普。她倆走在前面大約一米多遠的位置,山田的聲音隨著風斷斷續續地飄回后方。
千緒走在后面,步調維持著一個不需要刻意趕路的速度。
太宰治走在她右側。
這是一個很微妙的距離,大概一臂之遙。近到千緒能感覺到旁邊那個高挑身影擋住了一部分從馬路上吹來的冷風,又遠到沒有任何肢體碰撞的可能。
太宰走路的姿勢和他在辦公室里靠著椅背的樣子很像,都透著一種不用力的松散感,就好像這條通往電影院的路對他來說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下坡。
前面的山田正講到興頭上。
“……第一部里那個飛機爆炸是真的經典!主角明明都已經下飛機了,結果還是沒躲過去。而且死神殺人的方式特別繞,你根本猜不到下一秒是什么東西出問題。比如第二部里那個玻璃板,還有烤架上的釘子突然飛出來直接扎進眼球里!那個視覺沖擊力絕了!”
川上在旁邊發出一聲不太適應的抽氣聲:“聽起來好痛……真的是各種離譜的巧合堆在一起?!?
太宰治的目光越過千緒的肩膀,落在前方山田比劃著動作的手上。他沒有加快腳步去插話,而是保持著和千緒并排的步調,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千緒聽清。
“這位編劇的敘事手法,未免也太懶惰了。”
千緒轉過頭,看著他雙手插在口袋里,視線平視著前方被夕陽染成紫紅色的街道盡頭,語氣里帶著一種近乎挑剔的惋惜。
“懶惰?”千緒反問。
“難道不是嗎?”太宰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余光瞥向千緒,“‘被注定的死亡在背后追趕’,這本來是一個多么具有存在主義潛力的絕佳設定啊。人類在面對必死命運時的無力、掙扎、以及為了反抗這種命運所做出的各種荒誕行為,這才是這個設定的核心魅力所在。”
他嘆了口氣,像是一個看到頂級食材被做成了大鍋飯的資深美食家。
“結果呢?編劇把這種深邃的哲學困境,生硬地降格成了一個‘花式死法博覽會’。它不再探討死亡本身的意義,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用一根松動的螺絲釘引發一場連環車禍上。這種將命運的不可抗力物化為廉價物理巧合的做法,實在是一種倒退。”
千緒停頓了兩秒。
前方的山田正說到“第三部的過山車脫軌那段簡直是童年陰影”。千緒將視線從太宰那張寫滿惋惜的側臉上收回來,看向前面的路況。
“太宰先生,”千緒的聲音在街道的喧囂中顯得很平靜,“你為什么會對前三部的劇情這么熟悉?”
她記得很清楚,今天早上在辦公室里,山田剛提出《死神來了》這個名字的時候,太宰的反應明顯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設定。
“啊,這個嘛?!?
太宰輕笑了一聲,語氣變得理所當然起來。
“既然是作為‘從業者’去現場學習,當然要做點預習功課。從外面回來的電車上,我花四十分鐘看完了前三部的死亡場景合集。多虧了現代網絡的發達,讓我省去了看那些無聊文戲的時間?!?
千緒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橫濱港口黑|手|黨前任最年輕干部、現任武裝偵探社腦力擔當,在下班高峰期搖晃的電車上,舉著手機,用四十分鐘津津有味地刷完了三部恐怖片的各種血腥死亡剪輯。
“所以,”千緒看著路邊一輛正在倒車的送貨卡車,“你看完四十分鐘的花式死法,得出的結論就是編劇懶惰,把巧合寫得太刻意?”
“刻意,且缺乏美感?!碧准m正了她的用詞。
“如果要你來設計這種死亡的連鎖反應,你覺得什么樣的開頭才算有美感?”
這是一個很隨意的反問,屬于那種“既然你這么能挑刺,那你行你上”的日常吐槽范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