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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他?
戲劇一般地重逢,讓竇棠嬰下意識緩了呼吸。他應該如何打招呼,猶如舊友一般。
吉雅放下了小朋友,小孩撲騰騰地跑進對著自己說了一句嘰里咕嚕什么:
“阿久,寧姆杰拉”
主殿跪坐在上師旁后卻可以馬上安靜地闔眼雙手合十,跪坐祈誦。
竇棠嬰站在那比門前的杜鵑還要吸睛,朦朧晨光他是一只養傷的可憐鳥。
面容疲憊,素麗的白膚上凝眸含光有些惹憐。
久別重逢,理應一句好久不見。
但吉雅是一點都不給人時間思考,直晃晃地就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在兩人之間不過三步的距離外靜定凝視。
他在注視什么?在回憶過去?還是注視一個陌生人?
身姿挺秀的吉雅甚至高得擋住了天空下的幡和光,竇棠嬰抬頭在晨色涼白間看清了他——
吉雅的耳邊有一綹突兀的短發垂在耳尖,剛好露出垂墜的珊瑚耳墜,再抬頭一些,就看見他高束馬尾烏絲之間還混著一綹紅色流蘇,高大挺秀的身形支撐起脫色的寬大黑色氆氌袍,一邊的袍服垂在肩頭,一條紅色羊毛腰帶固定這件華厚的料子。腰間別著一繩皮鞭,兩邊腰側各墜著一個老舊的銀制飾品。
整個人倒還是曾經少年的張揚和干凈。
只是那雙眼睛,透著審視。像是被雪山圍繞,疏遠而淡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竇棠嬰明白了。
但這雙眼眸實在好看得過分,眸光是雪山下旅人不易靠近的湖面,澄澈干凈不沾風雪。目光如鏡,旅人不忍圣潔的湖面倒影世俗的腌臜。
他站在原地就像是旅人看見的一棵孤離的巨柏樹立在蒼涼大地上,其上掛滿了隨風飄蕩的紅色幡條。
只是,他只是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太陽就仿佛從樹后升起,予人希望。
竇棠嬰在劫后重生的心跳里確認了這十年以來的別來無恙。
大概,所有人面對久別重逢,縱使千言萬語,臨了到頭,也只剩…
好久…
竇棠嬰剛想開口打招呼,吉雅上前來說了第一句,看見他只穿著單薄的沖鋒衣,眉間浮現褶皺,嘴邊抿抿似乎不滿意什么:
“天涼,多穿點。”
不見…
不等竇棠嬰開口,薄唇先啟,氛圍被打破。
說完,竇棠嬰心中暗罵該死,第一句怎么會是這個?!小麻雀傲嬌地把視線撇開,紅唇嘟囔著:“我穿了很多。”
他真的穿了很多,只是現在他變瘦,即使穿了很多別人也看不出來。但眼前人似乎并不相信,吉雅放下鐵桶,直接上手覆在竇棠嬰胸前,直觀地感受這個旅人的心跳。
“誒……?”
咚咚咚…
心跳很快。
吉雅面色更加冷肅,收回了手后繞過竇棠嬰把屋里頭那件袍服再次給竇棠嬰披上:
“面對雪山,你要乖乖聽話。”
今日氣溫6c,海拔3730米,杜鵑花在深山開放。
大腦宕機,詞條亂碼。
做完這件事后,吉雅提桶擦肩繞開了他,走進主殿去到佛前花燈添油燃香。
竇棠嬰駐足凝望。
門前的虔誠老者還在長跪不起,小孩也依舊跪坐在她邊上,抱著佛像謙卑低頭。
然后,竇棠嬰走到阿媽身后,也跟著跪在殿前為自己嬢嬢祈福。
他不知道正確的跪拜方式,但一般就是雙手合十三跪九拜,他也這么做了。
跪在殿前,從門外朝里看去,窗臺前的吉雅一舉一動都落入畫境。凝眸落眉真誠不茍,昏暗的光色里他猶如佛主手中的明燈,讓竇棠嬰只能看見他。十年一覺揚州夢,十年蹤跡十年心。1
旅人跪在寺前虔誠地雙手合十,嘴邊呢喃卻無關經文,風掠過,只聽到一句:“好久不見…”
早課沒想到這么久,等元吉雅出來后,他就提著桶出門去了,此刻寺廟的信徒絡繹不絕地涌了進來,是真的,人頭如浪一般攢動涌入。
轉經筒的聲音孜孜不倦,五彩的氆氌和經幡遙相輝映。今日云層柔白輕盈,似香火、桑煙作出了極大貢獻。但竇棠嬰受不了這來勢洶洶的香火味和奶香味,從人群里鉆了出去,站在寺門前的土坡上視野頓時變得遼闊清亮無比。雪山好像在云頂,薄薄的云霧清冽分明,還能看見山腰上冰川融化成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