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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頌聲腳步微一頓, 低聲回首著道:“你支支吾吾這一路了, 我告訴你吧, 鑒生從沒跟我看過, 更從沒與我談起過,過去這兩年我們幾乎沒有通過信。我也是今晨一早進宮,才從陛下手里得了那篇千言書的全稿。”
方循立刻垂下眼:“今日在朝堂之上,幾位老臣多有不快,鑒生身在榆州可以置身事外,但是您……”
溫頌聲仰天一嘆:“鑒生這篇文章,往小了說不過是書院講學時的一篇論著罷了,陛下既然花費功夫、分與朝臣傳看,便是文中所言暗合了圣意。”
方循深吸氣道:“那可否要學生回以一篇文章……”
“不。”溫頌聲立即道,“你不要給你師姐回信。這件事明擺著是陛下去前朝遺老不滿日久,借題發揮罷了,反駁要得罪陛下,附和則得罪老臣。如此費力卻不討好的事,你不要去做。”
方循再度垂首。“是,師相。”
那邊葉青玄在赫公家門前久等未果,早誤了翰林院點卯的時辰,索性她的職位特殊,本來也不是每天都去上值的。今日早朝的風波尚未完整地傳至她耳朵里,唯有書童薛彤給她捎來一份同僚好友的筆錄,提醒她風波詭譎、當心舟楫。葉青玄揣起紙條聳聳肩,心想這般風浪也不是第一次見,就這么心大地往玉孤江邊喝酒去了。
一進酒樓,客人不多,她剛想在大堂揀個臨窗望水的位置坐,竟被店家一路低著頭引至樓梯下,在那兒有一位藍衣服人輕搖蒲扇,溫溫笑著眺望江潮。
葉青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耐道:“白夫人早呀。”
白秀吟的目光往她身上一點,輕柔一笑,依舊是清凈不動氣的淡淡模樣,轉身帶人上了樓去。葉青玄嘴角忍不住一抽,終究也皮笑肉不笑地跟了上去。
“你瞧,這兩邊雅間都空著,一個名叫“梧桐居”、另一個叫“蕉葉居”。有詞云:一聲梧桐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1)。云秋夜雨中有思,詞境凄清,頗趁今日之景。你選一間吧?”
葉青玄心中想,哪里有留給她選的余地?這二間都在走廊最盡頭,私密最甚,不易查露行蹤,怕是故意替她選的。至于什么秋風啦秋雨呀,也是故意吟給她聽的。
“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2)。”白秀吟輕扇著蒲扇落座,侍從上了茶點和小菜,沏了一壺榆州今年產的春茶。
這才見面短短幾分鐘,她已經嗅到至少七八個和榆州某位故人相關的物象了。
白秀吟一面為她斟茶,一面道:“夫君政事繁忙,本想親自道訪,我自請命前來,也想著有些時日沒來探望你了。我聽翰林同僚所言,葉大人應是昨日就看過張鑒生的那封千言書了。”
“看過了。”葉青玄邊吃邊道。
“你似乎并不憂懼?”
“我應有何憂?應有何懼?”葉青玄一笑,“我與赫公不過是不幸擋箭而已。”
“張鑒生的千言書字字珠璣,詞達意練,朝中多位老臣憤慨不平,以為所言偏頗,有失仁厚。夫君與師相商議過,認為你既然替諸多朝臣擋了這份罵名,又與張大人......頗有些前塵,理當回應相駁,自證身清。”
“我為何要作文相駁?”葉青玄反問道,“我沒覺得千言書有何不妥。我受陛下之命,為文壇領袖,做的是分內之事,又沒有延誤政務。誰感到憤慨不平,就讓誰罵回去唄,那多真情實意呀。”
白秀吟沉默片刻。“你當真不怨張鑒生.....文中那般犀利言辭、不留情面?”
“這有什么稀奇的。自古以來文人相輕,文臣之斗一向如此。”葉青玄頗覺好笑,“我認識她許多年了,這篇文章一看就是她能寫出來的東西,我有什么好奇怪的。要論情面,也不是第一次挨罵了。”
窗外秋聲簌簌,澄澈江面上飛掠過白影,如幻景般轉瞬即逝。她驀地回想起了許多無比久遠的畫面,張秋凜彼時略帶青澀的筆力,來信間克制又忍不住含沙射影責她“不務正業”、“有損讀書人的圣德”。
她當時是怎么反駁的?想不起來......虧了。
葉青玄耐心漸失,出言譏道:“您對我的日常行蹤很上心啊。”
白秀吟一怔,纖細的眉簇起來,似笑非笑般。“允和這是何意?”
葉青玄絲毫不掩飾:“那日溫太師遷居設宴,我在后園閑逛時,看見你和幾個宮廷內侍交談,那幾個內官雖然換了衣著打扮,可我在玄明殿上見過。世人皆知我有過目不忘之能,可不只是會看書,看人也一樣。”
白秀吟又淺淺笑了,此人看似是水,實則一堵風吹無浪的石墻。
“葉大人真不愧天下第一才女之名。”她緩緩道,“我與方循夫妻同體,琴瑟和鳴,雖然做不到事事如出一人,但終歸是同心的。俗言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3),葉大人尚未成親,怕是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