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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玄掙扎著默了兩瞬,即垂手道:“臣見過皇長子殿下。臣愚鈍,不敢當甚么文名,妄承殿下厚愛。”
兩個月前,皇長子舉辦生辰宴時,可還沒人想著叫她。怎么這一遭突然轉了性?
她這樣一個“三無進士”,無爵、無名、無功,平時也不見上進,哪里值得東宮青睞。何況她近日遭了武光莫名疏遠,心中正覺得不安,眼下這時分更受不住皇長子莫名其妙的拉攏。
她只是個讀書人而已。她的生命,就像金榜題名之日寫在墻上的詩文那般,只要當權者一念,便可在一夜間消失。
這邊僵持未動,一陣騷亂闖破了紅槿花林的寂靜。有一隊身穿軟件、模樣像是皇帝親軍的衛兵圍了上來。還沒帶葉青玄反應過來,花崢與皇長子都像游魚一般嗖地一下消失了,僅剩幾點水花飛濺到她身上。
迎面走來一位披甲的女將,中年的歲數,眉宇銳氣逼人。“陛下吩咐,為保宴會安全,所有人不得擅離二閣,我將與言將軍在閣外護衛,請諸位大人見諒。”
這就是要把人都趕回屋里的意思。周圍的人窸窸窣窣地走了,離開前還被逐一攔下檢查身上有無攜帶兇器。那位中年女將攔下了葉青玄。
“我沒見過你。”
葉青玄心想那太好了,能不能保持這種陌生。但她面上依舊沉靜地行了一禮:“鑒樂司郎官葉青玄。”
對面之人臉上閃過一絲愕然,繼而是種模糊的表情。“我聽說過你,你就是......”她突然欲言又止,對葉青玄說,“你回去吧。”
葉青玄低著頭快步溜走了。她已然猜到這個人是誰,也隱約猜到她是從何處聽說過自己。回到松風閣,她一眼瞥見業州七子中的兩位——禮部尚書韓澈、兵部尚書崔聞,還有戶部員外郎花綺正在一處交談,武彥寧立在不遠處旁聽。她驚訝于皇長子的正臉看上去如此年幼。于是她回席后和鄰座打聽其年歲,才知他兩個月前剛過了十三歲的生辰。
二樓風大,閣中又敞著窗。風吹進來,涼意密生。葉青玄忽然發覺自己的衣裳都是潮濕的,剛才兜了一大圈,身上怎能不沾濕腥。
樓外天色陰沉,譚衡命人多點了幾根蠟燭,卻也不見好轉。
霍衍又帶人上樓巡視一圈,在眾賓客的一片寂靜中,滿意地走了。
二層冷風殘雨,凄清個景,頗有另一番趣味,在座的各位略通辭藻,紛紛競相吟句,接連詠唱,借著酒興大肆發揮。譚衡和另外幾個沒多喝酒、行事有稍微靠譜一些的同僚便忙著東哄一個、西按一個,別亂發酒瘋。偶爾有人側目瞧著葉青玄的方向,卻無人上前邀請,大概是難免自愧、不想要個太過懸殊的同伴。
葉青玄也覺得情志寥寥,更沒什么詩興,平時這樣的場景上演在私家宅院里,一刻縱情、流連忘返是有的。可是次數多了,也沒多少新意。她搖晃著杯中殘酒,眺望著窗外一面雨水中模糊的遠山,吐出一口陰雨般綿綿的嘆息。
這雨下得又急又兇,一時半刻是不會停了,這么多的賓眾滯留于此,更抻長了這本就冗長的盛會。
也不知方才路過遇見的那位考生,現下安然回到住處了沒有。
她正走神兒,忽然被一陣遙遠的爭吵聲喚回了神智,側耳細聽,驚覺是樓下傳來的動靜。此時爭吵聲止了,只聽見霍衍在厲聲勸和,卻也聽不真切。
方才那群吟詩的才子們也都不出聲了,有幾個變了臉色,壓低聲音、互相按著手道:“是殿下和崔公子吵起來了!”
“什么?”“怎么會?”
葉青玄埋頭吹著碗口熱湯啜飲,好奇地聽著他們的議論。
崔公子自幼為皇長子的伴讀,與殿下情同手足,崔公子天資聰穎,少有神童之譽,聽聞皇長子私下都對他言聽計從。前年冬,崔皓背著家中長輩報名了武舉,得了御前侍衛虎龍軍諸位將領的青眼,言明卓更是揚言要將他收為弟子,只是后來這些都不了了之,沒有下文了。
“崔尚書自任兵部尚書之職,戰戰兢兢、恪盡職守,遇上這么個神童么子,也是頗為頭痛啊。”
“去年陛下剛降了程大將軍和戚大將軍的品階食祿,更是三分禁軍兵權,大有回收戰時將領擁兵之權、恢復文官之制之意。然而我朝文治......”那人說著搖頭,“個個自恃千秋,掌政者上不知天、下不知民,難怪陛下要三年中連開雙榜,為國選士。崔家可是業州士族、舊朝降臣,崔聞只要腦子還算清醒,也不敢在這時候有半分逾越狂放之舉,更遑論其子恃才傲物,就連對皇長子殿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