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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天,武凈在浴堂外面看到了一雙虎頭鞋,上面繡著七顆白亮的星。應該是某個女兵在沐浴時換上的,是個不起眼的小物件。
武凈會多留意一眼,一來這種花哨的東西在軍營里很少見,二來她之前也見過類似的。戚長風也有一雙,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穿的鞋,給將軍穿不正經,反倒很襯他的性格。
進出那個浴堂的人本不多,武凈很快就發現了,那個人叫榮青霄,是霍衍的向導。
榮青霄二十多歲,常把頭發盤起來,用發網兜住,在營地上走來走去,觀察周圍的人。她會一點簡單的武術,但不能算個軍人。聽聞霍衍從業州北上途中,結識了在戰亂中與親朋失散的此人,二人就此同行。一路上艱難險阻,互相扶持著走了過來。
所以當霍衍出現在軍營外的時候,何舜顯得那么激動,是因為要獨自一人穿越幾千里的山區和戰場,安然無恙地找到隱秘的駐地,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為此,何舜破格給榮青霄封了校尉,當然也不干別的,就做霍衍的私人保鏢。現在兩個她們形影相伴,吃睡都在一處。
武凈看著榮青霄從浴堂出來,小心地換上新鞋襪,將滴著水的長發用一塊棉布裹起來,盡管周圍沒什么人,她還是顯得格外拘謹。武凈當時就覺得此人怪怪的,暗中跟著她觀察了幾日。
榮青霄沒有絲毫察覺自己被盯上了,她照常每日吃睡、到小山坡上兜風、操心一日的伙食供給,沒有多少防備心。武凈起初覺得她應該是個讀書人,因為她身上有讀過書的氣質,不像佃農也不像工匠。但是榮青霄并無一技之長,何舜拷問過她許多次,四書五經一概不通,甚至不知道韻書是什么。
另一方面,她懂得許多的常識,像是生活經驗豐富,遠超這個年紀的積累。而且武凈注意到,榮青霄身上缺少一種東西,在霍衍、何舜、乃至她自己身上都有的,早已習以為常的東西。
大概就是,小時候有沒有負責照顧你的起居,給你端茶倒水;長大后你的一句話說下去,有沒有人立刻執行。
榮青霄從來不會命令別人,也不會伏低做小。她不愛發怒,也不常笑,更多的時候,她只會盯著虛空中的某個地方默默地出神。連霍衍也不知到她在想什么。
武凈分析不出來,榮青霄是貴族嗎?是平民嗎?似乎都不太像。
她到底是什么人?
榮青霄白天不喜歡看士兵們訓練,似乎那個場景對她來說太粗野了。霍衍隨身帶了幾本書,但是榮青霄一番就頭大,她說:“這些字長得太難看了。”
霍衍:“?字就是字,有什么難看的?
她們彼此相安無事地度過了幾個月,某一天,榮青霄主動找到了武凈。她開門見山就問:“你是討逆軍那邊出來的?”
武凈點了點頭。
榮青霄把她拉到無人處,滿眼緊迫地問:“戚長風死了嗎?”
武凈的眼睛瞬間睜大。她怎么知道戚長風?
她又想起了那雙早已拋在腦后的虎頭鞋。
可是......戚長風的名號并不響亮,他加入討逆軍后,武光一直有意讓他低調,作為一張出其不意的底牌。奇襲何舜大營正是戚長風的主意,然而那場仗輸得慘烈,武凈至今沒有在見過家人,戚長風也已生死不明。
難道是之前就認識的......?
其實武凈對戚長風有些陌生。他是突然出現的,武光對他是突然信任的,那份信任讓與他一起長大的程晟吃味不少。沒有人知道戚長風帶給了武光什么,據武凈所知,戚長風手下沒有多少兵馬,此人之前做什么行當亦無人知曉。
武凈記得有一次路過,戚長風突然問她有沒有在上學。這問題太蠢了,所以武凈沒說話,用聽天書的眼神看著他。戚長風頓時垮臉,罵罵咧咧地去找武光,一邊喊:“孩子得上學啊!你怎么教的!”他甚至還自告奮勇:“我教你!”
自那之后武凈就繞著他走了。
難道戚長風是臥底?那次的夜襲也是一場陰謀嗎?
武凈的眼睫顫了顫,不動聲色地平穩道:“下落不明。問我做甚么?”
容青霄的臉色煞白,表情很微妙,先松了一口氣,然后染上悲傷與驚懼。
武凈依然沒聯系上討逆軍。但她的等待結束了。
那天何舜與謝遙在主帳內討論軍務,她在外面猶豫一瞬,主動走了進去。這次的對手是赤山軍。
假如朝廷軍隊是她的敵人,那么敵人的敵人呢?是盟友還是敵人?
武凈站在那里的一刻,心中已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