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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環顧著帳中的人,何舜、謝遙,霍衍也在——她居然也能參加這種討論。這些人有分別心懷怎樣的答案?當天下重歸太平的那日,誰能活著從這里走出去。當她們來日再相會,又會是以怎樣的身份呢?
未來尚不清晰,但她清楚地看見了現在。
天下紛亂,戰火四起,她生長于其中,如何能坐以待斃?
這邊輪到的是霍衍發話。這位二十四歲的世家女,從小讀邊詩書,周身有股凌厲之氣,短暫的軍旅生涯讓她的身形變得更堅硬了。她垂眸,伸出手輕輕地往地圖上一點,仿佛對戰局胸有成竹。
“大將軍,你的人馬再多,也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六個地方。那個狗朝廷能給你發出軍餉嗎?”霍衍瞇著眼睛,前半句輕率,后半句斬釘截鐵,“你也不可能把自己分成兩半,一半放在南邊,一半放在北邊!”
何舜顯得有些疲憊:“我知道,但沒有別的路,我已經嘗試一切......”
“朝廷還以為你在光州。”霍衍毫不客氣地截斷了她,“他們甚至不允許你調兵,不給你增援。你要是死了,他們會投降得比誰都快!你和你手上的這支軍隊,只能孤軍奮戰!”
她當然知道何舜嘗試過一切。霍衍的父親生前曾經與何舜密謀,派了一位學生余雁到光州鎮守,便使孟慈山改名換姓南下平亂,歷經艱難萬險,才換得了何舜率軍北上扭轉戰機的喘息之機。
霍衍從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大小姐,她第一次聽說這個驚為天人的計劃,就是在父親死的當晚。
禁軍圍住了她的家,粗魯地帶走她的親人,一張張面孔,匆匆地從她眼前流過。
不要走。
謀逆的罪名扣下來,是既把霍家連根拔起趕盡殺絕,又不敢把罪狀陳列地太明白。因為他們還需要何舜擋住北方的三路叛軍,因為他們還妄圖茍延殘喘。
“霍大人為國鞠躬盡瘁,他有何罪......”也有人求情,但冬天的雪太厚,人的喊叫聲太輕薄,傳不出一絲回音。
霍衍是唯一逃出來的。溫頌聲讓她裝扮成小公子的乳娘,藏進溫府躲過了搜查。她那時候想,這是謝遙的孩子救了她。
當時霍衍驚魂未定,還在想辦法陳情。但溫頌聲勸她盡快走,離京城越遠越好。她看到溫頌聲張羅著把他的學生們送出去,美其名曰“游歷”,但當時戰火四起,除了像她這樣走投無路的人,有誰會愿意離開富足安逸的生活,主動出去送死?
后來她才知道,真的有人去了。
霍衍剛聽說的時候很恍惚,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歲月,她與何舜、謝遙常年行走在金色的高墻下。人在命運面前是那么渺小。
一束光射進狹小的軍帳。
何舜還在努力堅持:“我知道,可是......”
“反了吧。”霍衍一字一字道。她的眼神無比狂熱,顯得眼角流下的那一滴淚很突兀,像個強裝平靜的瘋子。“反了吧。我們不要了。”
多年后,當武凈已經是大周的長公主,她會聽到京中老人說起陳舊的流言——霍中郎手里掌握著三千甲士,陛下允許她護衛皇宮,都是因為當年二人青梅竹馬。
武凈每次聽見了都狠狠罵回去。
她都懶得解釋,人們不會相信也不愿意聽,是霍衍自己率先挑起了反抗的旗幟,與武光沒半點關系。史冊也絕對不會如實地說出真相。
在何舜的軍帳里沒想明白的事,武凈終于想明白了,哪有什么正義之師。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百年后,人們讀到的是“為尊者諱”的片面真相,或許會更寧愿相信霍衍就是武光的情人。多么的簡單明了!難道會有那么一批后世的文人,努力從字里行間還原出一個沒那么簡單的、可能十分復雜矛盾的真相?
當后人看見史料中的“元思”二字會不會混淆,這邊是死氣沉沉的公主府,那邊是馳騁疆場的將軍。會有人看清這兩個字背后,她過著怎樣的一生?
誰知道呢,也許百年后人們會徹底遺忘這個王朝。
第77章 逆風執炬(一)
葉青玄驚訝:“你在前朝軍中待了好幾年?”
元思殿中, 一輪銀月高懸在夜空中,明窗前兩位女子對面而座,膝上蓋著錦被御寒。淡白的月光照亮了一半。
武凈面上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似乎恨意中摻了三分不忍。“自那以后, 父皇再不會全心信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