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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陰沉著臉要發作,正房內突然傳來兩個番子變調的暴喝:“什么人!出來!”
伴隨著“倉啷啷”的鋼刀出鞘聲,內堂的陰影里,一個人不緊不慢地跨過了門檻,暴露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
福順只看了他一眼,心就猛地提了起來。
算起來,這是快十年前的往事了。
可他記得很清楚。
因為見到這張臉的時候,不是在街上,不是在坊間,是在宜安長公主的蓬萊殿。
當年他進司禮監沒多久,想在貴人面前賣個乖,皇帝跟前湊不上,就去巴結皇帝的姐姐,當時長安盛行長相奇特的胡人,他在街邊碰到一個金發小童,便帶進宮去,送給長公主賞玩,卻沒想到這金發小童并非哪家的奴仆。
而是孔雀明王裴翎的徒弟。
福順的后背瞬間出了一層薄汗。
他身后的四個手下不認識裴翎,只看到一個可疑的人出現在可疑的空宅里,手齊刷刷地握上了刀柄。
“拿下!”番子大喝一聲,鋼刀折射出森冷的寒光,就要往上撲。
“都住手,別動!”福順喊道,尖細的聲音劈成好幾股。
手下愣了一下,手從刀柄上松開。
福順已經許多年沒遇到不能殺的人了,可這個人還真殺不得,殺了就是捅了天大的簍子,當年臨川王的黨羽鬧得多兇,叛軍都打進了大明宮,要是沒有裴翎,長公主一介弱質女流,怎能全身而退。
今日如果殺了裴翎,長公主追查下來,九千歲也不會保他。
但也不能就這么放了。
裴翎出現在波斯人的住處,這件事本身就說不清楚,要是不上報,回頭九千歲從別的人那里知道了,成了他福順辦事不力、知情不報,一樣是個死。
抓不得,放不得。
福順在心里咒罵了八百遍,早知道今天能撞上這尊佛,他說什么也不接這趟差,心思電轉間,硬生生擠出了一抹笑容,將拂塵重新搭回臂彎,微微躬著身子,慢步向裴翎迎了過去。
“這位郎君,”他掐著嗓子招呼了一句,“大清早翻墻進別人宅子,不太合規矩吧?”
裴翎嘴角掛著笑意。
“路過,見門沒關,進來看看。”
福順暗暗咬牙,此人武功高強,城府更深,一個江湖浪人,當年不僅能混進大明宮,三兩句話間就哄得長公主把他引為知己,豈是易于之輩?
“郎君找什么?”
“不找,”裴翎道,“我說了,路過。”
“路過崇仁坊深巷盡頭,翻墻進一座空宅,”福順心中再不忿,面上也只能陪著笑,“這可巧了,咱們司禮監也是路過。”
長安城今日的天氣透著股說不出的憋悶,灰蒙蒙的厚云死死摁在屋檐上,一絲風也沒有。
開張前,裴云逸在門外坐了許久,缺掌柜有意逗個樂,在他耳邊循循善誘地念叨“看這天氣快下雨了,一下雨來吃飯的人就多,你的賞錢也多”。
缺掌柜話沒說完,裴云逸就站了起來,一頭扎進店里。
這是裴翎不在的第一天。
案板擺在老位置,但對面那張桌子空了,沒有人坐在那里喝茶,沒有人隔著三尺遠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挑他的毛病,裴云逸低頭片鴨子,每盤都是標準的一百二十片,沒有多余的殺氣,沒有翻飛的殘影,就只是片鴨子而已。
裴翎不在,小裴就是死氣沉沉的。缺掌柜心里嘆了口氣。
一行胡商到訪,缺掌柜一眼掃過去,最前面的老頭身形清瘦,花白的頭發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穿一件灰藍色胡服,手指上的綠寶石比他的眼睛還大,走路不急不慢,步子沉穩,身后跟著四個人,其中三個西域面孔,像三尊鐵塔般封死了老者的后背,只有一個漢人面孔,老神在在地綴在末尾。
缺掌柜眼睛一亮,又是胡商,最近全缺德生意全靠他們。
“幾位客官里面坐!”他從柜臺后面探出身子,笑臉迎上去,“今天的鴨子剛出爐!”
那老者微微欠身,用不太流利但懇切的漢話說:“掌柜的,叨擾,久聞貴店炙鴨是長安一絕,特來嘗嘗。”
缺掌柜一聽,心里更是樂開了花,這老頭一看就是個有學問的,錢也少不了。
“您太客氣了!”缺掌柜殷勤地擦桌子讓座,“來來來,這邊坐,靠窗的位子敞亮。”
三步之外的案板前,裴云逸的刀滯了半息,在這五個人踏入店堂的瞬間,他借著刀面地反射,極快地掃了他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