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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人顯然不是大胡子那種粗獷的商人。領(lǐng)頭的老者坐下來之后脊背微微前傾,不看菜牌不看店堂,卻把所有出入口都看了一遍。
裴翎第一次去一個地方的時候,也是先看出口。只有時刻計算著如何全身而退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習(xí)慣。
暴雨將至,他垂下眼,若無其事地,繼續(xù)片著他的鴨子。
這天就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悶得人胸口發(fā)緊。
福順的眼珠子轉(zhuǎn)了一圈,心想這么僵持也不是辦法,不如假意打上一場,他這個久居深宮的太監(jiān),打不過一個兇名在外的江湖人也是尋常,最多落一個無能的名聲,不至于危及性命,掂量完了,沖身后一個番子擺了擺手,讓他到司禮監(jiān)給蘭信回話。
番子轉(zhuǎn)身上馬,福順打定主意,把拂塵從臂彎里抽出來,手腕一翻,雪白的細(xì)絲劃了一道弧,朝裴翎胸口拂過去。
裴翎的折扇迎了上去。
扇骨磕在拂塵柄上,發(fā)出一聲響,兩個人同時往前邁了半步,又同時收住,福順的拂塵繞了個圈壓下來,裴翎的折扇順著那股勁一轉(zhuǎn)一卸,兩件東西絞在一起,又輕飄飄地分開。
拂塵再掃過來的時候,福順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郎君聰明,知道該怎么做。”
裴翎的折扇架住拂塵,也壓低了聲音:“公公真是多此一舉。”
“手底下的人看著呢。”福順的拂塵往右一帶,裴翎跟著側(cè)了半步,兩個人像在打太極,推過來讓過去,“郎君出現(xiàn)在這里,奴婢不做個捉拿的樣子,回去沒法交代。”
“那就趕緊交代完。”裴翎的折扇一收一放,彈開拂塵,聲音里的懶散淡了幾分,“我有急事。”
福順的拂塵虛晃了一招,馬尾絲擦著裴翎的袖子飄過去,半根毫毛都沒碰著:“奴婢也急啊,這是九千歲交代下來的差事,現(xiàn)在人跑了,宅子空了,總得去給九千歲回個話不是?”
天色又暗幾分,狂風(fēng)驟起,卷過香爐里的殘灰。
裴翎收了折扇,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如電。
“公公在等回信?”
福順把拂塵搭回臂彎里,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淌下來,他也不擦,笑了笑:“郎君再等等,司禮監(jiān)的大宛馬,快得很。”
“等多久?”
遠(yuǎn)處,雷聲炸響,這一次比方才近了許多,仿佛就懸在眾人頭頂,天邊烏云像被人用墨汁潑了一筆,黑得驚心動魄,吞噬了長安城最后的天光。
第53章 你們要找的人是我
時辰過了晌午,正如缺掌柜說的那樣,店里的食客越來越多,算著大雨落下的時辰,賴在全缺德里不走,喧鬧聲不絕于耳。
“這位小師傅的刀工了得。”何適對缺掌柜道,聲音溫和得像在夸自家后輩。
“那可不!”缺掌柜樂呵呵地豎起拇指,“我們小裴師傅,一只鴨子一百二十三片,片片透光,全長安您找不出第二個!您幾位是行家,識貨。”
何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接這茬,話鋒陡然一轉(zhuǎn)。
“小師傅是哪里人?”
這話是對著缺掌柜問的,但眼睛看的是裴云逸。
缺掌柜不疑有他:“西邊來的,具體哪兒我也說不太清,小裴啊,你老家是哪的來著?”
“蜀中。”裴云逸手里的刀沒停,頭也沒抬。
何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端著茶杯,雙目微微放空,像在悠遠(yuǎn)的歲月中打撈什么殘片。
“蜀中人,”他慢慢重復(fù)了一遍,“蜀中人,少有生著這樣一雙眼睛的。”
缺掌柜沒心沒肺地打圓場:“藍(lán)眼睛嘛,胡人都這樣。”
“不一樣的。”何適輕輕搖頭。
缺掌柜的笑凝在臉上,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老者的語氣比大胡子那些人和氣了不止一點,可那雙渾濁的眼就像一潭沼澤,能把人連皮帶骨地吞進(jìn)去。
悶雷從遠(yuǎn)處滾過來,沉沉的一聲,震得窗欞嗡了一下,灶臺上的火苗被陰風(fēng)壓得狠狠一歪,險些熄滅,又掙扎著竄直身子。
何適掩袖飲茶,借著衣袖的遮擋,用波斯語低聲對安遠(yuǎn)說了句話,安遠(yuǎn)也用波斯語回了一句。
裴云逸繼續(xù)片鴨子,他聽不懂波斯語,但他聽得懂語氣。
老者在猶豫。年輕人在催促。
何適放下茶杯,重新看向云逸。這一次目光停留得更久更放肆,久到缺掌柜在旁邊坐立不安,干笑了一聲,試圖把話頭岔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