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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最初,她只是一個被紀長明收養的柔然孤兒。
桑槿記得第一次看紀長明舞劍,不染塵過處,驚落簌簌積雪,月里依稀,只認青鋒殘影,他身披劍光,如同一座永遠無法逾越的高山。
后來,這座玉山一朝傾頹,倒在她的腳下。
桑槿望向不染塵,嘴角隱約露出幾絲笑意,歲月不居,時節如流,只有這把劍,仍是記憶中青碧剔透的模樣。
“紀長明?!彼p聲自語,“原來你還是沒有放過我。”
裴翎脊背一涼,裴云逸想要上前,被他一把拉住。
桑槿盯著裴云逸,目光在清醒與混沌間游移,像一盞燈被吹得忽明忽暗,她緩緩開口,像是隔著二十年,與那個雪山之巔的紀長明對話:“你于我有恩,我一日不曾忘卻。”
她一字字,咬得越來越重:“否則又怎會中了羅剎人的奸計,落到今日這般境地,不人不鬼,讓我自己都覺得惡心。
話鋒一轉:“可是大宗師更迭,歷來只有問刀一途?!?
裴云逸握著劍不敢放開,只見寒芒閃過,桑槿抬起刀尖,正對他眉心:“紀長明,我殺你繼位是你技不如人,你認輸便是,又何苦陰魂不散,擾我軍心?”
霎時間,她眼前的裴云逸與當年的那個人合二為一,破地獄殺氣騰騰斬下,斬的是她的心魔。
一刀一劍纏斗起來,渾如青霜紫電,裴云逸咬牙擋下,反手一撩,逼退桑槿半步,她瞳孔驟縮,翻腕將刀往前送,裴云逸再擋,刀劍相抵,兩人僵持了一瞬,桑槿悍然振刀,直取眼前人命門。
全是左手刀,她的右手已經不能用了。裴翎在三步開外,聽得清清楚楚。
當年燕歲與紀長明交情匪淺,而他如今一身空脈,內力全無。
一個人的內力怎么會憑空消失。
裴翎壓下劇痛,兩根金線從袖中拋出,一根纏上破地獄的刀脊,另一根繞過刀柄,勒住桑槿的手腕。
桑槿吃痛,猛然回腕,金線繃緊,裴翎不松手,與她對峙,指尖頃刻齊齊浮出五道血痕。
金線仿佛雙手的延伸,裴翎摸向桑槿的經脈,一道陌生溫和的氣勁傳回來。
如活水入渠,生生不息。
是坐忘心經。
燕歲和桑槿交過手。
他沒有贏,誰也贏不了桑槿,坐忘心經絕非什么練成了就能脫胎換骨的心法,裴翎不用看也知道,多半通篇寫著“抱元守一和塵同光”之類的廢話,倘若背會了這些口訣就能與大宗師掰手腕,全江湖一定滿是坐忘心經的抄本
燕歲輸了,但他把一身內力都灌進桑槿體內,一舉廢了她的右手。
這就是燕歲能傷她最深的程度。
鐵鏈殘片又一次在體內游走起來,往心脈沖去,裴翎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內力難以為繼,手一松,金線應聲崩斷,軟綿綿垂落,如同他消逝的生機。
混沌中,只聽裴云逸嘶聲喊了他的名字,裴翎想回應,身體卻先一步狼狽地倒下。
唯余心之所善兮。
裴翎想,他剛才本該告訴他的——
“此心亦然,雖九死其猶未悔?!?
第100章 當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筆
天地間茫茫一片霜白,裴翎看著腳下,雪粒從地底瘋狂地往上涌。
他從一個女人身邊經過,公主渾身綴滿金飾,珠光在呼嘯的雪中格外黯淡,她轉過身來,聲音溫柔而遙遠:“你都這么大了啊?!?
她溫柔地比劃了一個長度,“我上次見到你時,你就這么小,我還怕你會長不大?!?
裴翎靜靜從她身旁走過。
老和尚在三步開外,背對著裴翎,手里捏著三枚骰子,咕嚕嚕地轉來轉去,裴翎和他擦肩而過,老和尚肩背佝僂,像一棵被壓彎的老松,骰子從他指間掉落,頃刻被雪掩埋。
遠處,全缺德的燈火在滿目晦暗里熱騰騰地亮著,隱約傳出人聲笑語,杯盞相碰,里面伙計扯著嗓子喊“菜來了菜來了都別急啊”。
裴翎佇立在風雪中一步不前,隔著漫天大雪,與人世間遙遙對望。
蟬衣哼著歌湊上來,烏發在雪地拖出一道長長的印痕,她拍拍裴翎的肩膀:“喂!”
裴翎四下望去,問:“怎么不見他?”
蟬衣笑起來,面容出奇明艷,如同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他還活著,你在這兒找什么呀?!?
蟬衣繞到裴翎身后,嬉皮笑臉地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