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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倏然轉醒。
活水從樓閣底下潺潺穿過,廊下懸掛銀鈴,風起時墜在水上,琳瑯作響。
“幾時了。”裴翎問道,聲音啞得連他自己都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帶著毛邊。
裴云逸原本靠在床沿小憩,聞聲驚醒,手忙腳亂地探進毯子里,找到裴翎的手握住,被那股死氣沉沉的冰冷一刺,差點紅了眼眶。
他把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攏進掌心,再也沒放開:“戌時三刻。”
“哪里。”
“蛇淵城外二十里,一個漢商的宅子,是武安侯聯絡的內應。”裴云逸一邊壓低聲音答著,一邊端來溫茶,用小勺沾一點點,潤在他干裂的唇上。
“桑槿呢。”
“也在,被我那一劍傷到真氣,沒再動手。”
裴翎聽完,捏捏裴云逸的指尖:“我的徒弟出息了,不錯。”
裴云逸把茶杯放到一邊,扶他起來,裴翎靠上枕頭,寒鐵殘片隨著動作滑向經脈深處,他眉頭一皺,停下喘息了片刻,又問:“這幾日她沒有一點動靜?”
“七十二騎嘩變,武安侯放出信號,召副將宋寧。”
七十二騎最初不過是桑槿從牢里撈出來的一批死囚,后來連戰連勝,不斷增補,早不止七十二人,桑槿對亡命徒向來,一整營來路不明的貨色全憑她一個人鎮著,撐到今日才出事也實屬不易。
裴翎一哂:“換作是我,我一定不來。”
他說著,胸中震起一陣撕裂般的咳嗽,裴云逸嚇了一跳,連忙將他摟緊,裴翎往那股溫熱里蜷了蜷,忽然沒頭沒腦地問:“入冬了?”
“羅剎終年炎熱,何來冬天。”
裴翎嗯了一聲,又把自己往裴云逸身前靠了靠,他懷里溫熱,心跳隔著胸膛撞過來,手還輕輕抵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順著。
裴翎在他懷里,廣闊天地坍塌成小小的一隅,這一隅放不下病痛和算計,也沒有反復折磨他的“我命不久矣”和“我不能拖累別人”。
他鼻子一酸,差點就心軟了。
可是裴翎轉念一想,這個人曾陪他幾度生死,山窮水盡也不曾回頭,又怎么忍心他被牽連,下半生也漂泊無依。既然退無可退,就用殘軀最后籌謀一次,何妨天下為棋盤,他來做執棋人,此戰只許勝,不許敗,若能殺出重圍,當是他平生最得意的一筆。
裴翎在棋盤上落下第一顆子:“去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殺桑槿。”
“假的?”
“當然是假的。”裴翎牽起一個極淡的笑,“我還沒瘋到那個份上。”
廊下銀鈴被風一撥,泛開一圈細碎的回響。
裴翎換了個姿勢,靠在他肩頭,強撐著精神交代:“以桑槿的武功,旁人不能近身,并非因為刀不夠快,內力不夠深厚。”
他頓了頓,手指撫過裴云逸的袖口,想要抓緊,雙手卻猝然脫力,虛弱地滑下,裴云逸連忙接住,牢牢扣在掌中。
“而是沒有機會,只要殺心一起,桑槿必定察覺反制,縱然有絕世的神兵心法,沒有出手的機會,這些都是無用。”
裴翎的雙眼渙散,眉眼卻微微揚起,仿佛在饒有興致地端詳一盤棋。
“找那個機會。”
裴云逸沉吟片刻,呼吸深了幾分,道:“我明白。”
裴翎還想再囑咐點什么,裴云逸已經黏黏糊糊地把他圈了起來,裴翎被箍得動彈不得,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偏過頭,唇角貼上裴云逸的耳根。
裴云逸渾身一僵,受寵若驚地轉過臉,想捉住那個吻。裴翎卻在觸碰到的前一瞬,向后讓了讓避開,微弱氣息擦過他的耳廓:“好了,我累了,扶我躺下。”
裴云逸心里忍不住沉了沉,松開手扶著他放平,不甘心追一句:“等這些都過去,我們就回長安。”
裴翎沒應聲,忍著痛把他話里的“我們”偷偷拆成一個“我”,半晌,點了點頭笑道:“到那時候,你自有一番天高海闊。”
【作者有話說】
裴翎回避型人格大爆發
第101章 你以為這是在醉春風?
桑槿在南疆八年,內應鋪遍羅剎全境,連蛇淵附近都不放過,此處樓閣的主人名喚周夢蝶,曾在江南做生意,家底與燕歲不相上下。那日裴翎替裴云逸擋下一擊,隨即陷入昏迷,氣息微弱,從藥效中清醒過來的武安侯尚存一絲良心,把半死不活的裴翎和欲殺她而后快的裴云逸帶到此處,打包成一個爛攤子,丟給了周夢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