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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殺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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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節,秋風中參雜著秋雨,冷冷的。
落葉蕭蕭而下,用金黃卷曲的葉面將地上鋪了滿滿一層。雨水打在落葉上,發出冰冷的滴答聲,好似有一顆冰粒敲在人滾燙的心窩上,漸漸化為冷水順流下去。
花滿樓于這一片蕭索中默默行走著,他沒有撐傘,刺骨的雨水扎在他的身上,他也渾然不覺。他仍是微笑著,腳下的步伐也十分從容。沒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的迷茫和惆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就在昨天,他讓一個孩子體會到了刻骨銘心的絕望,可他不得不為。
那是他親手養大,極盡全力去呵護寵溺的孩子,他從開始教養她的那一日起,便知道她的特殊之處。這個孩子遭受過太多太多的折磨,她時刻都處于一種焦慮之中,總是擔心自己會被拋棄,擔心她所擁有的東西會很快失去。她沒有安全感,只有蜷縮在他的懷中時才能安然入睡。
他總是花最多的時間去安撫她,陪伴她,他將她緊緊地抱在自己的懷中,一點點地捂暖了她的心。他希望她能健康地長大,然后高高地在蒼穹中翱翔,莫要因年幼時的經歷而扭曲了性子。
可誰能想到,最初時讓她打開心扉,從泥沼中解脫的人是他,到最后困住她,使她陷入魔障中痛苦掙扎的人依然是他。
一直以來,花滿樓都十分清楚的知道,靈璧對他有著近乎病態的占有欲,但他并不曾在意,只當她是孩子心性,想要得到依戀之人的全部關注。
可當那年雪夜里,靈璧撕下最后的偽裝,發狠地沖他說出自己的心意,說要在長大后嫁給他時,他才知曉這種依戀竟已成為了她的執念,她的魔障,她深入骨髓的病。
這樣的一種病,非得經受過刮骨斷筋之痛才能得以痊愈,他不想刺激她,但他知道總有一天需要這樣去做。也曾試過要給年幼的她立規矩,可又總是忍不住的心軟,想要多疼她幾分。
隨著靈璧一天天的長大,她的心思也越發深重,與她朝夕相處的花滿樓又豈會不知。她不說,他便也不說,他總還保留著幾分希望,望她能自己想通,將年幼時的懵懂感情悄悄消解了。然而她沒有,反而越發執著于徹底抓住他。這個孩子的愛與恨,總是比旁人更加濃烈些。
到如今,還剩短短數月時間靈璧便要及笄了,她已不再是個小孩子了,花滿樓也再不能以年幼為借口,說服自己仍將一切放在心中,縱容著靈璧的胡鬧。
一次又一次的親昵與挑逗,讓花滿樓更加徹底地認識到,曾經那個蜷縮在他的床頭瑟瑟發抖,將殘疾的右手藏在心口的孩子已經長大了。如今的靈璧變得更加堅強,再不是那個稍有刺激便會控制不住殺人的孩子,花滿樓知道,惹她傷心的時刻,終于還是到了。
一想起昨日靈璧的脆弱和絕望,花滿樓的心便一點點的發脹,發痛,他猛地停住腳步,伸手緊緊抓在心口處,微微地顫抖著。
就在花滿樓的心口痛得抽搐之時,一件紅色的披風罩在了他的頭頂上,陸小鳳從天而降,而后緩緩地撐起一把傘。
“花兄啊,”陸小鳳吊兒郎當地叉著腰,“這秋天的雨可淋不得,怎地你家的小丫頭也不心疼,都不給你送把傘啊。”
花滿樓慢慢地微笑起來,“陸兄,你這是從何處來?”
陸小鳳敲了敲傘把,愉快道:“這幾日我一直在李燕北那里,他拿了好酒好肉請我,我自然要多留幾日。”說完,他拿眼瞄了瞄花滿樓的神色,關切道,“怎么你好像很不開心?”
花滿樓面上的笑容嗖地消失,他沉默了。就在陸小鳳以為他不會再出聲之時,花滿樓側身面向陸小鳳,輕輕地開口了,“陸兄,我惹靈璧傷心了。”
陸小鳳聞弦歌而知雅意,了然道:“看來你同她談過了。”
這幾年間,除花滿樓外,花家人與陸小鳳也看穿了靈璧的心思。知曉此事的花家人并不曾說破,而是在暗中關注著,若是花滿樓無意,此事便算他們不知情,若是花滿樓有意,他們自然愿意成全。至于眼尖的陸小鳳,他甚至比花家人更早察覺此事,他還曾在喝酒時委婉提醒過花滿樓。
見花滿樓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陸小鳳只覺他心中的傷心并不亞于此刻的靈璧,一時間,陸小鳳的喉嚨好似被梗住一般,十分難受。
半晌,陸小鳳摸摸兩撇胡子,小心翼翼道:“花兄,你對那個小丫頭,果真是半分感覺也沒有么?”
聞言,花滿樓的面上顯出幾分怒色,“我親手養大了她,我該有什么感覺?”末了,他嘆了口氣,“你不該問這樣的問題,她……還是個孩子。”
陸小鳳笑道:“若我沒有記錯,再過幾個月,小丫頭就要及笄了。她如今已是能夠嫁人的年紀,這也算孩子么?”
花滿樓一滯,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他伸出手,默默拂去衣袖上沾水的落葉。
“是,她已不是小孩子了……”花滿樓喃喃道,“但她的年紀確實很小,做事還不必考慮后果,可是,我卻不能跟著她胡鬧。”
陸小鳳忍不住道:“胡不胡鬧,還不是你說了算?至于年紀,如今便是十八嫁了八十,也沒人管得著。我瞧著那丫頭對你挺認真,你便是不愿意,也不該是因為年紀,至少也該好好考慮一番。”
花滿樓嘴唇嗡動,神色惆悵道:“陸兄,你并不知我心中的考量。這孩子,她被我親手養大,又何曾認真去瞧過與她年紀相似的男子?她對我上心,有幾分是因為愛慕,又有幾分是因為我能讓她心安,這些年你一直看在眼里,又豈會不知?”
花滿樓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自責與心痛,卻最終歸于平靜。
“現在她年紀小,迷戀依賴我,千方百計嫁了,可若有一日她對我的依戀消退,有了自己要做的事,有了真正想愛的人,到那個時候,她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
陸小鳳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