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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發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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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知曉靈璧遇難起,花滿樓便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停止了。
他記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憶不起要做的事,要去的地方,他那雙敏銳到令陸小鳳震驚的耳朵忽然間便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盲著眼,于黑暗中跌跌撞撞,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已漸漸不受控制。
好似有什么東西一下下在額角處跳動,拉扯著他的神經,讓他頭痛欲裂。他越是往前走,便越覺得頭重腳輕。當靈璧的哭聲在他的心中響起時,他只覺得腳下一軟,整個人便跪在了花叢中。
那之后,花滿樓好似又忽然間平靜了下來。他去向花如令夫婦請安,又在那里重新遇見了大少爺和三少爺,他面上帶著笑,提出要親自去開封將靈璧找回來。
花家人乍見了闊別大半年,忽然回府的花滿樓,先是分外驚喜,在聽了他的話之后又立刻慌亂起來。花滿樓就算再強,畢竟是個盲人,這樣極度依賴聽覺的他若是去了如今的開封,簡直與送死無異。
可當花滿樓笑意融融,慢條斯理地向他們解釋自己去的種種優勢之后,他們都沉默了,連一貫雷厲風行,能在家事上做主的大少爺也不曾開口。因為他們知道,這樣冷靜的花滿樓其實已近乎瘋癲了,沒有人敢阻攔這樣的他。
于是,花滿樓帶著家中的車隊出發了。他一襲白衣騎在馬上,面上仍舊帶著溫暖克制的微笑,旁人若是同他說話,他也認真地聽,認真地回,便是有膽大的小廝調侃他,他也不惱,好似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動怒。
隨行之人都道花家幺子是個軟性子,唯有得了花家的消息,幾日前才剛剛追上車隊的陸小鳳心中發怵。果然,當車隊的行進速度漸漸慢下之后,滿面笑容的花滿樓忽然變了臉色,當場重罰了幾個偷懶的下人。
當車隊進入河南之后,眼前的一切讓陸小鳳震驚了。
房屋坍塌,洪水肆虐,茍延殘喘的災民紅著雙眼爭斗,哄搶,一具具腐尸在流水中沉浮,自他們的身邊飄過。整片大地上彌漫著痛苦和絕望,連風聲也好似是一種悲鳴。那一瞬間,陸小鳳以為自己身處地獄。
洪水的咆哮聲極大地干擾了花滿樓的聽力,他的臉上、身上每日都會多出幾道傷痕。有一次,若不是陸小鳳及時拉住花滿樓,恐怕他就要被卷入洪水之中了。
車隊中的人漸漸騷動起來,有些人趁亂逃跑,不知所蹤,有些人被嚇破了膽,每日都要跪下央求花滿樓返程,好在花家特意在隊伍里放了許多見慣世事的老手,他們鎮定地指揮著一眾武者保護車隊,如此一路走下來,倒也不曾出現什么傷亡。
越是接近開封,路便越是難走。陸小鳳瞧著越來越憔悴的花滿樓,終于不忍道:“花兄,此處有朝廷派兵駐扎,不若你先在此處等候,開封由我去。”
聞言,花滿樓默然微笑,而后轉身朝著遠處洪水肆虐的方向站定,閉上顏側耳傾聽。半晌,他睜開雙眼,輕聲道:“陸小鳳,我能看得見洪水。”
陸小鳳又驚又喜,遲疑道:“你能看見了?!”
花滿樓淺笑著搖頭,道:“你可知道,瞎子的眼中并非是一片黑暗的,我們的眼中更像是有一個灰蒙蒙的水潭。若是光線充足時,雙眼受了刺激,水潭上還會出現許多閃爍的光點,好似是螢火蟲一般。”
聽了這樣的話,陸小鳳心中十分難過,強笑道:“這樣的美景,我光是聽了就已十分難忘了。”
花滿樓又道:“從前在花香鳥語之中,我眼前的水潭是生機勃勃的,水很清,在流動著,十分活潑。可如今,耳邊皆是驚濤之聲,我眼中的水潭忽然間變得渾濁,變得深不見底,它在隨著耳邊的聲音一道拍打,翻滾,就好像是真正的洪水一般。”
清雅的男聲越發沙啞起來,伴隨著遠處洪水轟隆隆的聲音,好似更加得低沉和深刻。花滿樓攢起眉頭,他的眼睛有些紅,眼波已開始晃動,憂慮和愁苦染在了他的眼角眉梢處。
半晌,他微微顫聲道:“陸兄,我能看得見洪水,我的阿璧掉在這片水里了,我得把她找出來……”
陸小鳳被這樣的話震撼了,那一瞬間,陸小鳳仿佛看見一個不染紅塵,身姿挺拔的謫仙,他于至高點遠眺,卻滿目蒼夷。三千青絲一昔俱白,他忽然間衰老,而后化為塵土飄散而去。
陸小鳳從不曾瞧見過如此自毀的花滿樓。
當一隊人馬終于抵達開封城時,花滿樓的模樣已變得十分狼狽了。他的發冠歪在一邊,脫離而出的發絲胡亂地垂著,一身的白衣皺巴巴,灰撲撲的,顯然是染了一路的風塵。
靈璧站在人群中,直直瞧著迎面而來的花滿樓,她的目光掠過他臉上的擦傷和手指上的傷疤。她靜靜地站著,不動,也不出聲,連呼吸聲也刻意得輕了起來。
花滿樓看不見眼前的靈璧,他甚至不知道靈璧究竟有沒有站在他的面前,自進入河南之后,他的聽力便忽然間變弱了。他緩緩上前幾步,有些茫然地試探著道:“阿璧?”
靈璧默然,好似癡了一般。
聽不見回應,花滿樓的喘息聲忽然沉重了,他又上前幾步,不自覺地伸手在空中摸索了幾下,顫抖著道:“阿璧?阿璧!”
靈璧好似忽然間驚醒了,她猛地扯下臉上的面巾,健步朝花滿樓沖了過去。一待來到花滿樓的身邊,靈璧立刻揪住他的衣領,迫使他低下頭來,而后粗魯地將面巾覆在他的臉上。
“你來干什么?回去!”靈璧又驚又怒,她轉頭向著陸小鳳,再次吼起來,“你也一樣,誰讓你們來的?趕快走,你快把他帶……”
話還未說完,她便陷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花滿樓緊緊地抱著她,埋首倚靠在她頸間,將她的腰勒得生疼。
“阿璧,真的是阿璧……”花滿樓雙唇顫動,伸出發抖的雙手觸在靈璧的臉頰上,他紅著眼,細細描繪著靈璧的五官,一遍又一遍,不肯錯過一絲一毫的細節。
隨著手指地移動,他的心中清晰地勾勒出了靈璧的臉龐,這樣的真實感使他滿足地笑了。覆在口鼻處的面巾歪在一邊,露出他的一小半帶著胡渣的下巴。明明是十分滑稽的一幕,瞧著他的人卻莫名的覺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