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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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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相同的月色下,不同的人。
花滿樓墨發披肩,只著中衣,正于樓上撫琴。
樓下是一片竹林,竹海被夜色籠罩著,白日里青翠鮮嫩的顏色變為深沉的墨綠。有風吹過時,層層鋪展開的竹海上涌動著浪潮,一浪接著一浪,直直推向遠方。
琴聲幽幽,好似夜色下拍岸的水濤聲,此刻正隨著林海的涌動起伏著。深夜無人,萬物寂靜,彈琴者無人相合,唯天上明月相照相陪。
一曲作罷,花滿樓將手壓在琴弦上一撫,而后輕輕嘆息一聲。
不知阿璧此刻在做什么呢,他寫的信……她可曾看過了?
琴聲消失之后,樓下竹海涌動之聲越發沉重。花滿樓靜靜聆聽了一陣,而后斂首微微一笑。
脾氣那樣壞的人,偏偏愛在自己的府邸里種竹子,這倒也真是匹配……
笑過之后,花滿樓的表情漸漸淡了,他的眉梢眼角處多出一種苦澀和惆悵。一陣涼風吹過,花滿樓輕攏領口,而后起身走回室內。月光自空中直直落在他的肩上,不斷延展,同他一道入了房門。
書桌上,古拙的鎮紙壓在雪白干凈的宣紙上,墨已研好了。花滿樓神色溫柔,提筆認真在宣紙上蛇形。他寫得很認真,也很細,他的字體原本是蒼勁雄渾的,如今寫起來,各個連接處卻又多出一種柔軟。
待墨跡風干之后,花滿樓將紙張折起,而后封入信封之中。他拿著信封,修長的手指在信封上細細摩挲,宛如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片刻后,他悵然一笑,又緩緩將信封放下了。
兩年了,這樣的信他已記不清自己寫了多少封,明知道寄不出手,可他還是堅持著寫,寫他的思念,他的無奈,他的決心,還有他方才在睡夢中時夢到的她的笑臉。
花滿樓雖看不見,從前卻常常去描繪靈璧的臉龐,他知道靈璧有著怎樣的容貌。若他能夠看得見,他必定能一眼自人群中將他的小姑娘認出來。
在這兩年間,花滿樓時常夢見靈璧。夢見她展露笑顏,伸展雙臂等他來抱的模樣;夢見她蹙著眉哭泣,揪著他的衣襟一點一點訴苦的模樣,夢見她又羞又惱,氣呼呼向他發脾氣的模樣;夢見她回首向他淡然一笑,而后轉身飄然離去的模樣。
每當夢見靈璧之后,花滿樓便會于深夜驚醒,而后再也無法入眠。
今日便是如此,他夢見靈璧向他笑,最后卻毫不留戀地離開,醒來后他面對著空蕩蕩的房子,一時間難忍心中痛苦,只得撫琴疏解自己的情緒。
琴曲一首接著一首,然而夜幕依舊深沉,晨光遲遲不來。他終于放棄了掙扎,抹平琴聲,入內將他的思念一一寫下。
彈不完的琴,寄不出的信,等不來的人,他的兩年便這樣輕易地走過去了。
人屈膝倚靠在床柱上,花滿樓忽然憶起兩年前他與靈璧分別的場景。
那時靈璧說要放棄他,他又驚又怒,強迫她與他糾纏。而靈璧呢,她始終保持著冷靜,她與他說了很多話,她每說一句,他的心便會更痛上一分。到最后,當她說想要分開時,他忍住千萬種驚惶和無奈,沉沉應了一個“好”字。
她不愿意接受他,她說他的感情不清不楚,她說自己還有許多的事要去做,他怎么舍得她受委屈,又能如何去解釋?當她已決心要離開他時,他再如何不舍,也要忍耐著放手。
他愿意將她放飛,讓她在蒼穹中自由翱翔,他不愿做個放風箏的人,讓她哪怕飛得再高再遠也要受制于人,他舍不得。
他不怕等待,也不怕等不到,若她有一日飛得久了,飛得累了,若是她還愿意飛回來,那么……
想到此處,花滿樓舒展眉眼,而后微微勾起唇角。
月色朦朧,在這相同的月色下,兩個苦苦忍耐的人無心睡眠,正相互思念著。他思念她,她也思念著他;他忘不掉她,她也忘不掉他,然而,他們都不肯讓對方知道,唯恐對方會因這份思念而平添煩惱。
馬車上,靈璧以玉簫挑起窗簾,正對著春景出神。
坐在側首的長公主瞧見靈璧的模樣,先是一笑,而后抬手捏在靈璧的臉頰上,打趣道:“瞧你這副小模樣兒,還挺委屈!明明是你將人撩撥得起了心思,又轉身將人撂下,如今你倒是委屈起來了。”
“我沒委屈。”靈璧揉著臉頰,故作鎮定道,“我這又不是第一次回去。”
這兩年間,靈璧是時常回京的,只不過回去之后,她總不愿見花滿樓罷了。花滿樓自然知曉她的心思,因此即便知曉她人在京城,也并不去打攪她。
聞言,長公主在心中暗嘆一聲,而后便將話題轉開了。靈璧與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忽而想起了什么,向她問道:“阿姐,究竟哥哥是拿住了玉羅剎的什么把柄,竟讓他肯讓出靈丹?”
長公主微一挑眉,道:“這問題你已問了我許多回了,罷了,我告訴你好了。”說完,她在靈璧期待的眼神中慢悠悠飲了盞茶,而后道,“阿璧,你可還記得當年皇上中毒之事?”
靈璧點頭道:“當然記得,是玉羅剎搞的鬼。南王世子與哥哥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南王一直在暗中籌劃掉包計,玉羅剎便給哥哥下毒,再栽贓給南王,以便讓哥哥提前注意到南王,那個瘋子……”
“他不是瘋子,”長公主淡淡道,“他當然是有目的的。”
靈璧直直看著長公主,靜靜等待答案。
長公主磨挲著茶盞,道:“這真是個極有意思的人物。他將自己的兒子托付給旁人,又在教中養了個假兒子掩人耳目。他將自己的一部分勢力放在親生兒子手里,那部分勢力十多年前便開始籌劃謀反,如今你哥哥登基,他們依然沒有放棄。”
“難怪他要提醒哥哥注意南王,因為他不想被人搶走先機……”靈璧喃喃,而后似忽然驚醒一般,揚聲道,“等等,你是說,我師父,萬梅山莊一直在策劃謀反?!”
長公主淡淡笑了,“你真的相信西門莊主就是他的親生兒子?你真的相信他只有一個孩子么?”
靈璧愣住了。
長公主輕撫衣袖,又道:“一個期望兒子繼承魔教,控制欲又如此強的人,他會放任親生兒子去學殺人的劍法么?”
靈璧雙手顫動了幾下,忽然道:“所以,兩年前哥哥是找到了玉羅剎的親生兒子,以此來要挾他的么?”
“對。”長公主點頭,“當時玉羅剎措手不及,只得退讓。后來他的親生兒子同那股勢力就消失了,我便是再如何去找,也找不到了。”末了,長公主又嘆息道,“當年他是小瞧了我們,可如今卻不會了。這兩年,你哥哥一直很謹慎……”
靈璧垂下頭,半晌道:“阿姐,你說我師父知道么?”
長公主沉吟片刻,道:“若從當年他與皇上說的話來看,他似乎從一開始便對玉羅剎全無信任,加上之后玉羅剎又暗中收攏萬梅山莊的勢力,恐怕兩人之間已生了齷齪。”
靈璧攥緊衣角,蹙眉道:“我師父武功這樣高,應該不會出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