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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魆魆的廂房沒點夜燈,冬夜的濡濕寒氣從窗縫滲進,卻洇不散兩人軀體相貼蒸靄的熱燙。
聞言周霜醉忽地笑了下。
“好。”
吐息拂過周雪酌耳后薄透的皮膚,激起一陣微不可見的細微戰栗。
“既然是哥哥想要的”,他下頜抵進散發淡香的肩窩,垂眸頓了頓,字句陰惻惻地猶如攪弄著潮濕夜露,“我怎么會不幫呢?”
臂彎徐徐收攏,將兄長更深地圈進懷中。
“但在那之前,”周霜醉偏過頭,嘴唇擦過對方溫熱的耳廓,輕聲呢喃,“我想要的……哥哥也得幫我取來才行。”
第29章 籠中鳥
“……你是說, 給長兄下毒?”周雪酌怔愣著眼睫飛快扇動。
周霜醉輕描淡寫的籌謀,像蜘蛛口螯貼上耳廓濕絲悄無聲息地鉆了進去。
陰濕的黏意叮得周雪酌渾身一顫,他下意識就要起身退開, 卻沒掙脫。
“你想到哪里去了?”周霜醉反倒像聽見他說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話, “只是些吃了會心慌的炮附子罷了, 一旦長兄今歲會試不成, 父親自然會更看重我。”
周霜醉又將愣愣望著他的周雪酌環緊了點, 循循善誘道:“在府里說得上話,我才能幫你跟那個皮影師平安離開當涂。”
周雪酌仍舊慌亂地低頭咬了咬嘴唇:“可是……”
“可是什么?”周霜醉捏起他發抖的下巴, 唇齒翕張, 仿佛吐露出天羅地網的蛛絲,一字一頓道,“其實我早就想這么做了, 從小長兄他們仗著出身羞辱我們, 更是百般欺凌哥哥, 現在我們只不過讓他略微吃一點苦頭,這難道很過分嗎?”
“況且周府若不出點亂子, 你們又怎么趁機脫身?”周霜醉指腹托起周雪酌無措的面龐,兩對霜雪分明的眼睛宛如蝶翅的目斑。
他的哥哥四肢清瘦, 骨架也是細長的,尖下頜,偏偏臉腮又皮肉亭勻。
“就算你們遠走高飛了,萬一父親派人追捕, 那又該如何是好?”
“要想平安無事,必須以絕后患。”
“只要我能承襲家業, 哥哥就再也沒有后顧之憂了,不是嗎?”
“……”
周雪酌被這番精雕細琢的誑惑話語繞得五迷三道, 暈暈乎乎地囁嚅地問:“那我要……怎么做?”
他的弟弟端雅凈潔,天之驕子,想出的法子必然是上上解。
可周雪酌不知道的是,周霜醉只是想將他綁到這條駛入閻浮提水的小舟,再不能回岸。
殿春禮闈放榜,周府迎回的并非喜報,而是一具覆著白布的尸身。
長公子在策論未完時忽地栽倒,口角涌出烏黑血沫,四肢抽搐如遭雷擊,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人已在滿地散落的墨卷中斷了氣。
死訊傳回周府時,周雪酌正在偏院為皮影師新刻的影壁鬼點染瞳色,筆尖朱砂“啪”地墜地,在青石磚濺開一滴刺目的血淚。
“……急癥突發,藥石罔效。”
周雪酌看見管家慘白的唇一張一合,耳畔嗡鳴,字字如冰錐貫耳。
府中流言四起,卻也無人能說出個子丑寅卯。
夤夜春寒料峭,周雪酌跌跌撞撞地奔闖進周霜醉的廂房。
“你不是說炮附子摻進姜湯……只會心慌……”周雪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嚨里像是滲出血沫腥甜,“長兄怎么會死呢?”
“都怪我。”周霜醉神色失措,似乎也萬分愕然,“我沒料到長兄的身子竟虛弱至此,一點‘炮附子’就受不住了,也許是醫館炮制火候未到,烏頭毒性沒能盡去,才傷了長兄根本。”
周雪酌眼瞼洇滿淚珠,呆愣愣地望著他。
“事到如今,哭也無用。”周霜醉傾身撫過周雪酌顫抖的的冰涼手指,合在掌心,像蛛螯輕啟地低聲道,“我們為長兄誦一段往生咒吧,他走得突然,魂魄怕是難安。”
周雪酌惶惑不安地任由周霜醉牽著自己走到神龕靈牌跟前,心中無端升起黏稠的寒意。
他感到有些不對勁。
可為時已晚。
人一旦殺起人來,就很難停下。
不久,當涂周氏宛如惡咒深纏,府中少爺小姐接連暴斃,周雪酌則夜夜驚悸,總夢見菩薩低眉,佛陀闔目,他泡在一汪烈烈灼燒的絳紅火海,雙手浸滿鮮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凈,究竟是粘膩腥穢。
終至一日,正值盛年的周檻川在子女接連凋零的噩耗下郁郁染病,遽然長逝。他膝下唯余二子,天資卓越的周霜醉順理成章地繼嗣宗祧。
周雪酌以為這無休無止的夢魘總該有盡頭了。
他自覺壞事做盡,死后必當墮入八寒地獄,但在那之前,若能跟皮影師共游遠山淡水,縱覽浮華天地,此生便也足矣。
轉眼又至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