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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孩子一出生就沒見過如幽魂般神秘莫測的“母親”。
夜春庭深,燈燭在墻上長成幽暗的水草,偏院廂房朦朧的屏風(fēng)綢簾后,似乎是一幅蜘蛛與蝴蝶朝夕交纏的艷·畫。
周雪酌胸膛微微起伏,絹衣松敞的領(lǐng)口露出冷白的頸項與半截嶙峋的鎖骨。
“哥哥就這么不愿瞧我一眼嗎?”宛如蛛腹傾壓,步足緩慢合攏,將絢麗的蝶翼裹入綿綢絲網(wǎng),周霜醉的聲音總是低啞又耐心。
滑膩的濁濕像是春日河底泛起的沉泥,溫吞而黏滯,周雪酌蒼白的手背紅痕交錯,多數(shù)時候他都靜默不語,只是偶爾露出怒忿難辨的眸色冷冷覷著弟弟。
見他不言語,周霜醉也習(xí)慣了,撫弄著他手臂火燒的猙獰疤痕,又輕輕提起唇角道:“今日你悄悄去看阿梔了,我很開心。”
“……”
周雪酌闔目斂眸,佯裝什么都沒聽見,指尖徒勞地勾著綢衾,像被粗暴抹去鱗粉后發(fā)抖的翅鞘。
蜘蛛垂首,螯牙探進蝶翼之根,徐徐渡入一股溫涎 ,蝶身酥·融振顫,旋即軟頹,不過片刻,內(nèi)里膏脂便盡被滾燙的濁露寸寸化開,坍作一泓任其啜飲的糜漿。
幾個晝夜的春潮濡濕,周雪酌的小腹再次成了一小片新堆起未被踩實的雪丘。
周霜醉覺得日久年深,哥哥總會想開的。
再之后,周雪酌逐漸以大公子的頭銜立于人前,隨之主持府中瑣事,照拂周梔姐弟。
起初周雪酌夜半驚醒,伏在榻邊干嘔,總是背過身,揮開周霜醉遞來的杯盞。
周霜醉從不動怒,只油鹽不進地一只手擦拭他額角的薄汗,將他滑落的散發(fā)攏到耳后,另一只手貼上他緊繃的小腹緩緩打著圈熨帖地揉按。
“哥哥總是不愛惜自己。”聲音溫柔地貼著耳廓,卻是無處可逃的禁錮。
周雪酌擰身撥開,但那只手很快又落回原處。
僵持幾個來回,抗拒在固執(zhí)的臂彎下逐漸松懈潰散,腹中的嘔意與酸脹也被掌心一寸寸揉散,周雪酌麻木地闔眼,只覺得四肢百骸都散了架,沉向一片不見邊際的倦乏。
他們就這樣忽遠忽近,若即又若離。
周霜醉對子嗣不甚在意,他想要的只是與兄長緊密相連的紅線,骨血也好,愛恨也罷。幾個孩子中唯有周梔他格外偏寵,因為長得最像周雪酌,又靈心慧性。
幼時周梔曾面露不解地問父親,為何母親抱著她的手臂有斑駁傷疤?
為何周雪酌與母親總是前后腳地感染風(fēng)邪?
三番兩次的搪塞后,她也不再追問。
直到這歲仲秋,驚變乍起。
亦或者,此前所有的流年好光景都是周霜醉的一廂情愿。
周雪酌知曉了是他害死的皮影師。
起初是周梔豢養(yǎng)的赤尾貍不知食了什么毒果子,一命歸西,眼淚還沒流盡,她也病來如山倒,接連請了三、四位大夫,照舊纏綿臥榻月余,湯藥罔效,人眨眼間消瘦得獨行難支。
暮色四合,周霜醉步入周梔的廂房。
目光落在枕畔的那只暖手袖爐,周霜醉提燈照映,只見爐膛內(nèi)壁嵌著幾粒銀亮的水銀珠。
燈火在他眸中陡然一晃。
周霜醉替昏睡中的女兒掖了掖被衾,將袖爐往榻邊矮幾上輕輕一擱,徑直走向周雪酌的偏院。
庭中血紅的楓葉點染昏昏燭火。
那一幅蛛纏蝶的艷·畫愈加筆觸濃重,搖搖晃晃地仿佛下一刻就掙出絹面,撲進滿室的春水。
周霜醉前所未有得蠻狠用力,神色卻冷若冰霜,面無表情地看著周雪酌慘白的一張臉,塌腰跪坐,胡亂顛簸,承受著一波緊過一波的鑿擊,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咬著牙抑住喉間細碎的氣音。
渾渾噩噩間,深處猛地一攪,濃稠毒露將柔軟的蝶腹填·滿,周雪酌渾身筋骨酥·軟,無力地跌到周霜醉胸膛,臉上卻什么表情也沒有,一動不動。
好似死蝶凝在松膠琥珀。
“聽人說雪后初霽,鏡湖景致天下一白,你在屋里悶了許久,明日我們也去瞧瞧?”周霜醉道。
周雪酌眸光空茫:“大闌山水早已血染千里,我們都罪業(yè)深重,還是別去叨擾清凈山川了。”
倏忽間,他眼珠橫移,死水無波地睨向周霜醉,嘴角提起一抹玉石俱焚的淺淡笑意。
周雪酌罕見地喚了聲弟弟的乳名,親昵地說,“我真是后悔。”
“當年你揉著我的肚子的時候……”他啞著嗓子,像碎冰相撞,“我就該讓那些孽種變成一灘血水。”
周霜醉面容陰沉,額角筋線鼓起。
須臾,他扯過周雪酌浸透薄汗的手腕,將臉埋進兄長冰冷苦香的頸窩。
“哥哥在說什么胡話。”緊實修長的手臂纏縛收攏著周雪酌清瘦的肋脅,周霜醉鼻息滾燙,聲音輕柔得瘆人,“我們的孩子,都得好好長大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