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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霜醉沒有問他為何虎毒食子。
周雪酌也沒有問他為何借刀殺人。
寒枝刮過窗紙,卻終究沒有戳破。
他們就這樣在杳杳春夜下一愛一恨地相擁而眠。
此后周霜醉便以靜養為名,將久病不愈的長女遷離府邸別院,不再讓周雪酌與幾個孩子獨處。
數日后,時值冥陰節,當涂山寒水冷,霧凇披覆。
城郊寺院往來的香客縮頸呵手,步履匆匆,人人皆見周府的大公子立于大雄寶殿前的海燈,臉頰掩在徹夜未熄的昏黃光暈與氤氳霜霧,手持念珠,垂目虔誠地誦念。
無邊冬夜,周霜醉自城外歸來。
堂前爐火嗶啵,卻驅不散烏壓壓的死寂。
“主君!”管家伏地瑟瑟發抖,“小小姐與小少爺……禮佛歸途,于霧凇林走散,尋得時已遭野獸撕扯,尸首……難全?!?
舉宅縞素,如披新雪。
激烈的爭吵透過門扉,隱隱傳入廊下前來送藥的劉掌柜耳中,他臉色驟變,倉皇欲退,卻驚動了檐角的青銅鐸鈴。
“叮鈴——”
三日后,有人在城外亂葬崗發現了他的尸首,血污狼藉的肚子空洞洞地干癟著,不見臟腑。
當涂城中百姓皆云定是罹了獸害,遙遙一瞥的老仵作卻私下搖頭,暗道傷處雖狀似獸嚙,倒像是有人拿利器,照著獸牙的模子生生剜鑿出來。
出殯前夕,素來頑鈍拙直的長子周榭做了一件出格之舉,從霜山請回了一隊接洽白事的“葬儀行”。
守靈夜,他方知周雪酌鐘情皮影戲,自己竟對此一無所知。
手足新喪,滿目皚皚一白,周榭心下空落落地難以入眠。
他從積年舊物中翻出顏彩黯淡的皮影,行至周雪酌獨居的庭院,見窗欞映出微明的燭火,便輕叩門扉。
“叔父?”周榭隔門喚了聲。
一如昔年周雪酌曾笨拙地討好父親,周榭聲音滿是歉然的懇切:“今夜聽人說起,才知道您喜歡這個,都怪侄兒疏忽,從未留心。如今……如今弟妹們不在了,侄兒想,該多陪陪您說說話?!?
可惜,他去的不是個好時機。
……
……
……
影壁浮動的破敗皮影,搖曳的燭火,乃至寒徹雪夜生死交替的嗚咽都像被水洗去的墨跡。
斑斕碎片在幽藍中轟然坍塌,展眼之間,霜山眾人已立于虛幻的水境。
“……竟然是這樣?!?
任離喑啞著嗓子,心神俱震:“周氏家主的那位‘夫人’,就是周雪酌?”
宮粼瞬目流盼,也晃了晃神,眸底掠過一抹新異的微光。
沿著皮影牽絲線,他借周雪酌的眼睛看盡了難解難分的怨憎與纏綿,但既未生出憐憫,也未覺得駭異,甚至無意評判是非對錯,只當作一幅世間百態別樣的圖景,將所見悄然收入深潭。
嚴禛這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幻象洇散的剎那,他腳下一空,耳根脖頸燒成一片。
方才所見所感周霜醉的心緒,竟像一面鏡子,驀地照見他自己心底那份對師尊逾矩的妄念。
“好玩嗎?”宮粼指尖一挑,袖中倏地竄出灼目的金桂色蛇靈,落日熔金般盤繞而上將蜃樓吊離在半空,“那些失蹤的孩子,究竟在何處?”
嚴禛心神驟凜,長劍鏗然出鞘,朱石流火暗涌,卻見江閻一個箭步上前,窩心腳結結實實踹在蜃樓身上,蹬得他觸腕亂舞,才撓了撓后腦勺一頭霧水:“……等會兒,合著就我的皮影不是人?這都哪跟哪啊?”
眾人聞言,目光皆看向他。
江閻手上動作沒停,劈掌勾擊拳拳到肉,邊揍邊怒道:“為什么偏偏我是那個大小姐養的赤尾貍?吃了周雪酌喂的林檎,當場就毒死了?!?
霜山眾人:“……”
“……別、別打了!”蜃樓蜷著斷腕,嗷嗷直叫地,“我說!在……在‘極樂天’!”
“極樂天?”宮粼輕斂眉心。
“就是海妖筵席的游船。”蜃樓朝后瑟縮了一下,齜牙咧嘴,“周氏這些年收留流民孤兒,實則賣去沿海富貴人家為奴。周雪酌查到皮影師的死另有蹊蹺,便假借這個名頭替極樂天供養童男童女。”
任離愣了愣,趕緊追問:“……滄浪城少主也被你們擄走了?”
“我可不認識什么少主!”蜃樓急忙撇清,“反正當涂城挑中的孩子,今早全都送上了船,我就是個運貨的?!?
“極樂天給了周雪酌什么好處?”宮粼慢聲開口,落在耳邊卻勝過凌遲薄刃。
蜃樓抖了抖,眼神游移:“他想求統御一方的大妖幫皮影師重聚魂魄,重返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