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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終于將允諾的皮影線帶來了。
荒無人煙的殘垣影壁,皮影師的幽魂用盡所有氣力沖撞。
可他囚困在方寸之地的皮影,仿若瀕死的蜻蜓深陷蜜蠟血珀,饒是翅膀再如何掙動也濺不起一絲漣漪。
一迭聲焦急的哀求終歸穿不透生與死的隔閡。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周雪酌磕磕絆絆,奔向深處荒野孤墳?zāi)强诤诔脸恋目菥?
——當(dāng)初他的葬身之處。
周雪酌跪伏在井沿,喘得厲害,他垂眼看了看懷里皮影的斑駁眉眼,指尖拂過嶄新的牽絲。
“阿漪。”手指凍得發(fā)僵,幾乎不聽使喚,周雪酌將柔韌的牽絲一圈圈纏上腕骨,絞得勒進(jìn)皮肉,“……線買回來了。”
另一端被他垂入井口那片濃得不見底的幽暗。
影壁之中皮影師徒勞無功的掙動,倏然止息。
就在這萬籟俱靜的剎那——
寒風(fēng)自井底倒卷而上,裹挾地底的陰濕土腥,倏地掀起他黑綢般散亂的長發(fā),像是積壓光陰與憾恨的嘆息拭過他浸滿冷汗與淚痕的面頰。
月光敷著傾蓋的厚雪又將清輝壓在蒼郁的枯枝,低啞而綿長的嘆息擦過耳際。
周雪酌聽見那人笑了笑。
“我接著你。”
話音落下的頃刻,他縱身向前一躍。
就像是斷線的傀儡終得解脫,歸林的倦鳥投入巢窠,墜向深井。
第31章 纏尾
鉛灰云靄籠罩海岬一隅的渡北村落, 碩大的海魚死人般橫陳在鹽漬的木墩,銀鱗映著晦暗的天光。
火中車“嗤”地一聲轔轔止于海岸蒼茫的雪色灘涂,輪下鹽粒噼啪輕響, 蒸騰起嗤嗤白煙, 轅木如巨獸脊梁舒展筋骨地抖了抖, 將殘余火星簌簌震落。
“想去極樂天, 須得在海雪之夜以鬼燈籠指引。”蜃樓悶得滿頭是汗, 率先拂袖下車,“登船一律憑請柬, 這倒不是問題, 但鬼燈籠可不好找,更何況——”
身后宮粼步聲若無地探身而出,回首對輪轂吭哧轉(zhuǎn)動的火中車溫言道:“有勞了。”
此前他飲下優(yōu)曇婆羅花露重塑的少年之軀已然斂去, 清雅形貌還復(fù)如初。
話音才落, 火中車便急不可耐地原地打了個轉(zhuǎn)兒, 江閻正巧從另一側(cè)躍下,直接被搖晃的力道斜甩到剛悠然站穩(wěn)的任離身上。
嚴(yán)禛尚在車內(nèi), 險些也踉蹌一晃。
“著什么急”,見狀宮粼不輕不重地開腔, “你想拐走我的愛徒嗎?”
嚴(yán)禛面色如常,步履卻微不可察地一凝。
火中車猛地僵住,連蒸騰的白霧都凝滯了片刻,方才那股躁動勁霎時蔫了下去, 輪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蹭了半尺停住,只從車轅縫隙“噗”出一小團(tuán)委屈的蒸汽。
待嚴(yán)禛踏穩(wěn)地面, 宮粼方微微頷首:“去吧。”
聞聲火中車這才敢動,似是被海風(fēng)里咸腥氣熏著了, 猛地打了個顫,躡手躡腳地溜出十余丈后方敢漸快起來,一溜煙碾過厚雪傾覆的海灘融進(jìn)霧色。
雪地輪跡漸淡,宮粼朝嚴(yán)禛遞去枚眼光,后者心領(lǐng)神會地取出一柄琺瑯螢籠,漆繪灑金的間隙隱約晃出血紅的光,像要將薄薄雪霧燙出個洞。
儼然正是裝滿血螢的鬼燈籠。
宮粼接上適才蜃樓的話茬:“更何況什么?”
蜃樓本還想擺兩分架子挽回點(diǎn)顏面,這下頓時噎住。
也太有備而來了吧?
“……算你們有點(diǎn)東西。”蜃樓故作淡定地一攤手,“不過縱使萬事俱備,若叫船上的海妖發(fā)現(xiàn)你們是活人,也是要當(dāng)場大卸八塊。”
宮粼輕撩眼簾,望向霧中那輪模糊的淺淡圓影:“今夜是十五?”
嚴(yán)禛頷首。
“趕巧了。”宮粼“唔”了聲,沉吟著淡淡一笑,“海州朱先生會來此兜售稀罕物什,想必有能用得上的。”
這你都知道?
蜃樓瞪大眼珠看著宮粼雪白秾艷的面頰,心下排山倒海地暗駭,小聲嘀咕:“……果然一點(diǎn)也不像人間仙君。”
他悄摸打量身側(cè)人畜無害的嚴(yán)禛,單憑鏡花水月這少年掉落的那幾尾翎羽,怕也不是什么簡單角色。
……深不可測的大邪物帶著來頭詭異的小妖怪。
蜃樓越想越覺得不妙。
再環(huán)眺不遠(yuǎn)處漫無邊際白茫茫的尸體,村民高舉手中的魚刀,剖開嫩腹,露出內(nèi)里鮮淋淋的粉白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