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鬢邊點翠與繡金鸞帶在通明燈燭下流轉如波,檀板疾叩,懷鼓清越,云鑼碎響如珠落玉盤,臺下燈掛椅坐著的看客撫掌喝彩,梔子燈下人影交錯,提梁壺嘴拱出龍井氤氳,連螺鈿食盒里頭的蜜餞果子都堆疊成山。
只是這一景繁鬧的塵世熙攘,卻隱隱藏著幾絲哀戚的啜泣。
宮粼白日困懨懨的,一入夜倒是精神多了,園主恭恭敬敬地引他入高樓雅間。
“夜露深重,教主大人當心足下。”
宮粼穿過朱漆欄桿,余光不經意瞥過一方青石盆池。
水面倒影,他才察覺自己滿頭雪發在睡著時被編作一股,垂落肩頭。
宮粼微怔一瞬,恍惚間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霜山,少年嚴禛時而趁師尊不察,偷偷編他的發尾玩鬧撒嬌。
明明如今又成日擺著一張冷冰冰的臉……竟然還會這般幼稚地捉弄自己?
編得還頗為規整漂亮,沒有一絲散亂。
宮粼眼前驀地浮現出一幕。
嚴禛端坐床沿,薄唇緊抿,趁他一枕黑甜時替他將散發一綹一綹地理起,攏作一股。
不知怎的,這光景與舊時霜山的回憶重疊,卻又全然不同。
因為霜山的嚴禛,是會在四季流轉里,為師尊編發的少年。
可眼下的嚴禛,是不動明王,是朱雀大人。
甚至此刻宮粼才倏地后知后覺……朱雀大人行走人間,竟然沿用了宮粼為他取的名字。
“……師尊為什么要給我起這個名字?”
“為師愿你‘以真受福’,才為你取名‘禛’。”
“……”
宮粼指尖繞著倚在右肩的雪白辮梢,垂眸片刻,心緒從紛雜舊影中抽回,沉吟片刻看向園主:“聽聞教中接連有人下落不明,這是怎么回事?”
園主先是茫然搖頭,旋即又“嘶”了聲道:“前陣子皇城的確冒出個李府,以醫治為名將不少病入膏肓的窮苦百姓接入府中,可實際……并不似您這般,既贈銀錢,又替他們安頓周全,謀個生計。”
這下輪到宮粼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他銀子是給了,可安置謀差這些……何時安排過?
園主見狀,更是詫異:“不是您吩咐長夜衛暗中護持,為他們謀差安頓的嗎?”
宮粼眸光微動,剎那明了。
原來究竟涅槃教的一樁樁“善舉”……嚴禛早在背后收尾周全。
少頃,宮粼又問:“你怎么知道李府有貓膩?”
“那些身患沉疴的百姓自從進了李府,便都沒了動靜,按說即便養病,也不至于闔府上下一點聲響都透不出來吧?更別提……”園主壓低了嗓音,“李府那位少爺實非善類,并不似慈心之人。”
宮粼若有所思。
“想來李府少爺,應是梨園常客?”宮粼問,“此刻可在?”
“自是常客。”園主忙點頭,“不過李府前日才又為一位花旦下了聘禮,這會兒怕是正忙碌。”
宮粼偏了偏頭:“又?”
“李府少爺是個好色之徒,尤愛搜羅貌美優伶,這花旦也是被家里賣了出去,百般不愿,可憐見的。”園主說著拊掌一拍,“說來李府娶親納妾,操辦奢靡,若真有那么多病人住著,怎會毫無忌諱,您說是不是?”
“此話在理。”宮粼頷首,想起先前聽見的那幾聲啼哭,接著問,“那送親是什么時候?”
園主得了夸獎,愈加起勁:“就在今夜丑時。”
隔著庭院的鉆山游廊,那廂張燈結彩,綴滿珍珠的喜帳在穿堂風中細碎作響。
坐在杌凳的花旦淚如雨下,近旁的梨園司事樂師紛紛相勸。
“李府到底是富貴門庭,吃穿不愁。”
“再不肯上轎,可就誤了時辰了……”
就在這時,四周的嘈雜倏忽間寂靜。
淚漣漣的花旦抬起頭,只見眾人退開一條小徑。
徐徐走近的高挑青年右肩垂落發辮,一身縞羽的襕袍,襟袖籠著雪后梅林的馥香,俯身似笑非笑,滿含憐惜地說:“看你流淚,我真是于心不忍。”
“要不”,宮粼抬手拂落白而無瑕的兜帽,照殿山茶紅的眸子霎了霎,緩緩道,“我替你去?”
第40章 四相
娶親的隊伍蜿蜒流出坊市的斑斕, 拐進懸著氣死風燈的青石長巷,夜色漸濃,燈火卻愈發稀落。